林昭回到帐篷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没有睡,只是坐在那里,把怀里的瓷瓶一个一个检查了一遍。金疮药、止血散、消炎膏,每一样都够用,每一样都放在最顺手的地方。检查完了,他把瓷瓶收好,躺下来,闭上眼。但他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城墙上的画面——苏璃站在墙垛边,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的眼睛里全是不安。
那种不安,他以前没见过。
天刚亮,号角就响了。那声音又长又沉,从北边传过来,穿透晨雾,震得人耳膜发疼。林昭猛地坐起来,抓起短刀就往外跑。
城墙上已经站满了人。苏璃站在最前面,银色的铠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那里有一道黑线正在缓缓移动。黑线越来越近,越来越宽,像涨潮的海水,一寸一寸地吞噬着大地。蛮族的大军。
林昭跑上城墙,站在苏璃身后。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那道黑线。她的背挺得笔直,和平时一模一样。但林昭能看见她握剑的手,指节泛白。
“多少人?”他问。
苏璃沉默了一瞬。“至少十万。”
十万。林昭的心沉了一下。黑风谷的守军不到两万,加上苏璃带来的五千,不到三万。三万对十万,城墙还破着,箭矢不够,滚石不够,什么都缺。
黑线越来越近,大地开始震动。那震动从脚下传上来,顺着骨头往上爬,爬到心里。城墙上的士兵们握紧了兵器,有人开始发抖,有人闭上眼睛,有人咬着牙,嘴唇都咬出了血。
苏璃拔出剑。剑光在晨光中一闪,她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城墙:“镇北军的将士们——”她顿了顿,声音更大了,“青石关丢了,赵刚死了。但黑风谷不能再丢。你们的家人就在后面,你们的田地就在后面,你们的命就在后面。今天,我们守在这里,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朝廷,是为了你们的爹娘、你们的婆娘、你们的娃。”
她举起剑,剑尖指向那道黑线。“告诉我,你们怕不怕?”
没有人说话。然后有人喊了一声:“不怕!”又有人喊:“不怕!”越来越多的人喊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打雷一样,从城墙上滚过去,震得蛮族的战鼓都弱了几分。
苏璃没有笑。她转过身,面对蛮族的大军,剑尖朝下,点在墙垛上。“准备——”
弓弩手拉满弦,长枪手架好枪,刀盾手蹲下身。城墙上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箭矢的声音。蛮族的大军越来越近,能看见他们的旗帜了——黑色的狼头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能看见他们的脸了——狰狞的、凶狠的、嗜血的脸。
苏璃的剑举起来。“放——”
箭如雨下。几千支箭从城墙上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然后落进蛮族的队伍里。人仰马翻,惨叫声、马嘶声混在一起。但蛮族太多了,倒下一批,又涌上来一批,像潮水一样,怎么也挡不住。
“再放——”
第二批箭飞出去。又是人仰马翻。但蛮族已经冲到城墙下了,云梯搭上来,钩索扔上来,有人开始往上爬。苏璃的剑砍下去,第一个爬上来的蛮族惨叫着掉下去。她又砍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剑光飞舞,鲜血四溅,她的银色铠甲很快就染红了。
城墙上打成一团。刀剑碰撞的声音、惨叫声、喊杀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林昭也拔出了短刀,守在一段城墙前面。他的招式还很生涩,但内力深厚,每一刀砍下去,都能把一个蛮族砍翻。可蛮族太多了,砍翻一个,又上来两个。
一支箭从城下飞上来,擦着林昭的耳朵飞过去,钉在身后的木桩上。箭尾还在颤动,嗡嗡的。他没有回头看,只是继续砍。又一支箭飞过来,这次更近,从他肩膀旁边擦过去,把衣服划了一道口子。
苏璃看见了。她的脸色变了,一步跨过来,挡在他前面。“下去!”她吼道,“到后面去!”
林昭没有动。苏璃瞪着他,眼睛里全是怒火。“听见没有?下去!”
林昭看着她,摇了摇头。
苏璃咬了咬牙,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过身,继续砍。剑光更快,更猛,每一剑都带着风声。林昭站在她身后,护着她的后背。两人背靠着背,一个砍左边的,一个砍右边的,刀剑交错,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不知打了多久,号角声又响了。这次是撤退的号角,从城墙上响起来,传遍整个战场。蛮族开始后退,像退潮的海水,慢慢退下去。城墙上安静下来,只剩下伤兵的呻吟和风声。
苏璃靠在墙垛上,大口喘着气。她的铠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林昭站在她旁边,手臂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腕往下淌。但他没感觉到疼,只是看着远处退去的蛮族大军。
“他们还会来。”苏璃的声音很哑。
林昭点点头。
苏璃转过身,看着他手臂上的伤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拉过他的手,给他包扎。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一圈一圈地缠着。
“下次,”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站在我前面。”
林昭看着她。苏璃没有抬头,只是专注地包扎着伤口。她的手指有些发抖,不知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
“好。”他说。
苏璃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包扎。包好了,她松开手,转过身,看着远处蛮族的大营。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林昭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夕阳正在西沉,把天边染成血红色。明天,蛮族还会来。后天也会。大后天也会。但他不怕。因为他站在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