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冲下城墙的时候，林昭还躺在地上。他听见战鼓声震天响，听见城门打开的声音，听见骑兵冲锋的呐喊声，还有蛮族溃退时惊恐的嚎叫。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被风吹散了。
城墙上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风吹过箭矢的呜呜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林昭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的天空。天已经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密密麻麻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沙子。他以前在破庙里的时候，晚上没事就喜欢看星星。那时候他觉得星星真远啊，远得一辈子都够不着。现在他觉得星星很近，近得伸手就能摘下来。
左肩还是很疼，那种疼不是刀割的疼，是火烧的疼，从肩膀一直烧到手指尖，烧得整条胳膊都在发抖。但血已经止住了。刚才他用手按着伤口的时候，从空间里引了一缕灵泉水出来，泉水渗进伤口，把那些还在往外涌的血止住了。可箭头还在肉里，每动一下，箭头就磨着骨头，疼得他直冒冷汗。
孙军医蹲在旁边，手里捏着那支拔出来的箭，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他行医三十年，从没见过血能自己止住的伤口，从没见过能自己愈合的肉。他盯着林昭的肩膀，盯着那道已经收了口、正在长新肉的伤口，嘴唇哆嗦着，想问又不敢问。
林昭慢慢坐起来。左肩不能动，一动就疼，但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地坐直了。孙军医想扶他，他摇摇头，自己用右手撑着地，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他靠着墙垛，等那阵眩晕过去。
“孙大夫。”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孙军医连忙应了一声。“林公子，您说。”
林昭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肩上的伤口。血已经不流了，但箭头还在里面，他能感觉到那块铁嵌在骨头缝里，每呼吸一下都在磨。他伸出右手，摸到箭杆的断口。箭杆在刚才拔箭的时候断了，只剩一截露在外面，不到两寸长。他握住那截断杆，深吸一口气。
“林公子，您要干什么？”孙军医的声音都变了。
林昭没有回答。他闭上眼，右手用力，往外一拔。剧痛从肩膀炸开，像有人在他身体里点了一把火，烧得他浑身都在抖。他的眼前一片白，什么都看不见了，耳朵里嗡嗡响，像是有一千只蜜蜂在飞。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只是闷哼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那截箭杆被他拔出来了，带出一股黑血。血溅在地上，溅在他的手背上，黏糊糊的，还是热的。他把箭杆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孙军医吓得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翻药箱。“林公子，您这是干什么！箭头还没处理，您这样会——”
“没事。”林昭打断他。他抬起右手，又按在伤口上。这一次他引了更多的灵泉水出来，泉水从掌心渗进去，渗进伤口，渗进骨头缝里。那股清凉的感觉从肩膀蔓延开来，把火烧一样的疼痛一点一点压下去。他能感觉到伤口在愈合，新肉在生长，血管在重新连接。那些被箭头撕裂的肌肉，一根一根地接回去；那些被箭头磨破的骨头，一点一点地长好。
孙军医张大了嘴，手里的药瓶掉在地上，摔碎了。他看着林昭的肩膀，看着那道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看着那些新长出来的肉芽把伤口填满，看着皮肤慢慢合拢，最后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他的腿一软，跪在地上。
“林公子，您……您这是……”
林昭收回手，活动了一下左肩。还有点疼，但已经能动了。他转过头，看着孙军医，嘴角微微勾起。“没事，皮外伤。”
孙军医看着他，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皮外伤？那是箭伤，箭头扎进骨头里的箭伤。他行医三十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皮外伤”。
林昭没有解释。他靠着墙垛，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地平线。蛮族的火光已经退了，星星点点的，越来越远。苏璃应该快回来了。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城门开了。骑兵鱼贯而入，马蹄声踏碎了夜晚的寂静。士兵们浑身是血，但眼睛亮得惊人。他们打赢了，至少打赢了今天。
苏璃走在最后面。她的银色铠甲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她的剑还握在手里，剑刃上全是缺口。她的头发散了，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脸上全是灰和血，狼狈得不像样子。可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刀锋上的光。
她走进城门，第一件事不是卸甲，不是喝水，不是去看那些凯旋的士兵。她抬起头，往城墙上看。林昭站在墙垛边，正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脸色还很白，左肩的衣服破了，露出里面包着的新绷带。但他站着，站着等她回来。
苏璃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把剑插回鞘里。她一步一步走上城墙，走到他面前，停下。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还有远处蛮族大营的篝火烟。
苏璃的目光落在他左肩上，落在那圈新绷带上。“伤怎么样？”她问，声音很轻。
林昭活动了一下左肩。“皮外伤，不碍事。”
苏璃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清澈，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那时候她把他赶去睡柴房，他也是这样看着她，笑了笑，说“晚安”。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下次，”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别挡在我前面。”
林昭看着她。苏璃的嘴唇在发抖，但她咬着牙，不让它抖。“我是主帅，我死在战场上，有副将接替。你死了——”
她没说完。她说不下去了。
林昭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还在抖。“阿璃，”他说，“我不会死。”
苏璃低下头，看着被他握着的手。她没有抽回去，只是站在那里，让他握着。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了。林昭伸出右手，轻轻帮她把那缕乱发拨到耳后。苏璃的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躲开。
“阿璃，”林昭说，“我说过，这辈子就赖着你了。赶都赶不走。”
苏璃的睫毛颤了颤。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很亮，很暖，像是藏着两颗小太阳。
“傻子。”她轻声说。
林昭笑了。“可能吧。”
苏璃没有再说什么。她低下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她轻轻握紧了他的手。
· 第11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