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蛮族大营的浓烟终于散尽了。东边的天际线从橘红色变成了金色,又变成浅蓝色,几朵白云挂在山尖上,一动不动。风也停了,城墙上下的旗帜都垂着头,像是打了一夜仗,累得不想动了。但黑风谷没有睡。欢呼声还在继续,从城墙上传下来,从城门里涌出去,在谷地里回荡,嗡嗡的,像是有一千只蜜蜂在飞。
苏璃站在门洞里,看着那些欢呼的士兵,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刚才说的那几句话——“传令下去,蛮族退兵了”“加强戒备,派斥候出去”——声音很平静,和平时下命令时一模一样。好像她只是打赢了一场普通的仗,好像她只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次的事。好像她昨天晚上没有在城墙上站一整夜,没有看着北边的火光红了又灭、灭了又红,没有把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一道血印子。好像她刚才没有哭。
但林昭看见她哭了。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没来得及擦,就那么挂在脸上,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他伸手帮她擦,手太脏,在她脸上留了一道黑印子。她又哭了,又笑了,两种表情混在一起,又哭又笑的,像个疯子。他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女将军,那个在朝堂上冷面相对的女郡主,那个把他赶去睡柴房的新婚妻子,站在他面前,又哭又笑,像个疯子。他心里暖洋洋的,又酸溜溜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觉得胸口满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
苏璃站在他面前,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还是红的,泪痕还在脸上,那道黑印子也在,她都没擦。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的脸,看着他肩上的伤,看着他身上的灰和血,看着他站在晨光里,对她笑。
然后她动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抱住了他。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她的手绕过他的肩膀,避开伤口,轻轻搭在他背上。她的额头抵在他颈窝里,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有些痒。她就那么抱着他,一动不动。
林昭愣住了。他的身体僵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她的手很凉,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股凉意。她在发抖,从肩膀到手,从手指到指尖,都在抖。她抱得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但她没有松手。
周围的欢呼声突然停了。士兵们看着这一幕,张大了嘴,瞪大了眼,手里的兵器都忘了放下。他们的郡主,那个从来不笑、从来不哭、从来不让人靠近的郡主,在抱一个人。抱一个男人。抱她的赘婿。
没有人说话。城墙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旗帜的声音,能听见马匹打响鼻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几千双眼睛看着门洞里那两个人,看着那个银色的身影和那个灰色的身影,在晨光中抱在一起。
林昭慢慢抬起手,轻轻放在她背上。她的手很凉,她的背也很凉,铠甲被夜风吹了一整夜,冰凉冰凉的。但他能感觉到,铠甲下面的心跳,很快,很快。扑通扑通,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阿璃。”他轻轻叫了一声。苏璃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闷闷地“嗯”了一声。林昭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像哄小孩那样。“没事了。”他说,“我回来了。”
苏璃没有说话。她只是抱着他,抱得更紧了一些。她的手从他背上移到腰间,环住了他的腰。她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打在他脖子上,热热的,痒痒的。林昭站在那里,让她抱着,一动不动。左肩的伤口被压到了,有些疼,但他没有动。他怕一动,她就不抱了。
风吹过来,把城墙上下的旗帜吹起来。旗角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也在欢呼。阳光从东边洒过来,落在两人身上,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银色的铠甲和灰色的斗篷,在晨光中融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陈平站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红。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士兵说:“都别看。该干嘛干嘛去。”士兵们回过神来,连忙转过头,假装在忙自己的事。但没人真的在忙,都在偷偷看,嘴角都翘着。
周德胜站在城门边上,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在青石关打了七天七夜没哭,看着赵刚死在面前没哭,现在却哭了。他用袖子擦了擦脸,小声嘟囔了一句:“郡主终于有个人疼了。”
苏璃不知道抱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更久。林昭只知道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了,心跳也没那么快了,手也不抖了。她靠在他肩上,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
“阿璃。”他又叫了一声。
苏璃没有动,只是闷闷地说:“别说话。”
林昭闭上嘴,不说了。他站在那里,让她靠着。阳光从东边移到头顶,暖洋洋的,晒得人想睡觉。他也有点困了,从昨天到今天,他也没睡过。但他不想睡,只想站在这里,让她抱着。
过了很久,苏璃终于松开了手。她退后一步,低着头,没有看他。她的脸红了,从耳尖红到脖子,红得像煮熟的虾。她伸手理了理头发,又擦了擦脸上的泪痕,那道黑印子还在,她也没注意。
“走吧。”她说,声音有些闷,“回去处理伤口。”
林昭看着她红通通的耳朵,心里暗笑。“好。”
两人并肩往城里走。走了几步,苏璃突然停下来,侧头看了他一眼。“下次,”她说,声音很轻,“别一个人去。”
林昭点点头。“好。”
苏璃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但林昭能看见,她的耳朵还是红的。
· 第11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