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营里很安静。苏璃把林昭按在床沿坐下，转身去拿药箱。药箱是孙军医送来的，木头的，边角都磨圆了，上面还沾着几滴不知道谁的血。她把药箱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金疮药、止血散、消炎膏、绷带、剪刀、小刀，还有一小瓶烈酒。每一样都干干净净，显然是刚换过的。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瓶瓶罐罐，突然不知道该先拿哪一个。她的手伸出去，碰到金疮药的瓷瓶，又缩回来；碰到剪刀，又缩回来；碰到那瓶烈酒，手指在瓶塞上停了一下，还是缩回来了。她从来不会这样。在战场上，她下命令又快又准，从不会犹豫。可面对这一箱药，她像个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手足无措。
林昭坐在床沿，看着她的背影。她站了很久了，从进门到现在，一直背对着他。她的铠甲还没卸，银色的甲片上全是昨天的血迹，暗红色的，一块一块的。头发也散了，几缕碎发垂在脖子后面，被汗水粘住了。她的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在深呼吸。
“阿璃。”他叫了一声。
苏璃的肩膀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她又站了一会儿，才终于从药箱里拿出那瓶烈酒和一块干净的布。她转过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先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左肩。绷带已经散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胳膊上，露出里面的伤口。箭伤已经愈合了大半，但边缘还有一道新的口子，是昨晚被大刀划的，不长，但很深。血已经不流了，但伤口周围的肉还翻着，白花花的，看着就疼。
苏璃的眉头皱起来。她伸出手，轻轻托住他的胳膊，把散开的绷带一圈一圈解下来。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每解一圈，都要停一下，看看他的反应。林昭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她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抿得很紧，眉头也皱着，像是在做一件极精细的活。
绷带解完了。她把旧绷带放在一边，拿起那瓶烈酒，往布上倒了一些。酒气冲上来，辣眼睛。她犹豫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会疼。”她说。
林昭笑了笑。“没事。”
苏璃咬了咬嘴唇，把布按在伤口上。林昭的身体猛地一僵，左手攥紧了床沿，指节都泛白了。但他没有叫出声，只是咬着牙，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苏璃的手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他的脸。他没有说话，只是对她点了点头。她继续擦，动作更轻了，轻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酒液渗进伤口，把那些凝固的血块一点一点化开，带出新的血丝。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但她按得很稳，一下一下，把伤口周围的皮肤都擦干净了。
擦完了，她把布放下，拿起金疮药的瓷瓶。拔开塞子，把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药粉是淡黄色的，带着一股苦苦的香味，沾到血就化了，渗进伤口里，把那些翻出来的肉芽一点一点安抚下去。她的手指在伤口边缘轻轻按了按，确认药粉都敷到了，才放下瓷瓶，拿起新的绷带。
绷带是白色的，干干净净的，叠得整整齐齐。她把一端按在他肩上，另一只手绕过他的背，把绷带拉过来。这个姿势让她离他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血腥味、汗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药香。她的脸离他的肩膀只有一拳的距离，她的呼吸打在他锁骨上，热热的，痒痒的。
林昭低下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在发抖，但她缠得很认真，一圈一圈，不松不紧，刚好把伤口盖住。每缠一圈，她都要用手指压一压，看看有没有太紧或者太松。缠到最后，她把绷带头塞进边缝里，用手指抚平。然后她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成果，眉头还是皱着。
“疼不疼？”她问。
林昭活动了一下左肩。“不疼。”
苏璃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他肩上移到脸上，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她转过身，开始收拾药箱。把烈酒塞好，把金疮药放回去，把用过的布叠起来，把旧绷带卷成一团。每一样都放得仔仔细细，放完了还要检查一遍。
林昭坐在床沿，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耳朵还是红的，从耳尖红到耳根。他想起刚才在城门口，她握着他的手，当着全军的面，怎么都不肯松开。那时候她的耳朵也是红的。他心里暖洋洋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笑意。
“阿璃。”他叫了一声。
苏璃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林昭说：“你的手在抖。”
苏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确实在抖，从刚才换药的时候就开始抖了，一直没停过。她把手握成拳头，又松开，又握紧，还是抖。她把手藏在身后，不让他看见。
“没有。”她说。
林昭笑了。“有。”
苏璃不说话了。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着。过了很久，她才轻轻说了一句：“我害怕。”
林昭愣了一下。
苏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在城墙上的时候，看着你一个人骑马出去，我害怕。看着北边的火烧起来，不知道你是不是在里面，我害怕。看着你回来，浑身是血，从马上下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我害怕。”她顿了顿，“现在给你换药，手一直在抖，也是害怕。”
林昭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酸涩。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在抖，凉凉的，指尖冰得吓人。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暖着。
“阿璃，”他说，“我说过，我不会死。”
苏璃低着头，看着被他握着的手。“万一呢？”
林昭想了想。“没有万一。”
苏璃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让他握着手。她的手慢慢不抖了，也慢慢暖了。阳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那道光正好落在两人脚边，亮晶晶的。
苏璃低下头，看着那道光线，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弧度。“林昭。”
林昭嗯了一声。
苏璃说：“你刚才说，不疼。是不是骗我的？”
林昭笑了。“有一点疼。”
苏璃的嘴角弧度更大了。“骗子。”
林昭也笑了。“可能吧。”
· 第11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