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族的求和书是第七天送到的。那天早上，斥候从北边回来，带了一封信和一个人。信是蛮族大酋长亲笔写的，用的是汉文，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懂。大意是说：粮草烧了，大将死了，打不下去了，愿意求和，愿意退兵，愿意三年不进犯。条件是放回被俘的蛮族士兵，开放边关互市。
人是蛮族的使者，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羊皮袄，弯着腰，进来就磕头。苏璃坐在城墙上，看了信，又看了使者，半天没说话。她身上的铠甲还是新的——昨晚陈平让人送来的，说旧的那套洗不干净了。新铠甲银光闪闪，衬得她整个人都亮了几分，只是眉宇间那股冷意还在，和平时一样。使者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三年？”苏璃开口，声音冷得像北风。
使者的腰弯得更低了。“是，三年。大酋长说了，三年之内，绝不南犯。”
苏璃把信扔在桌上。“回去告诉你们大酋长，三年太少。十年。十年之内，不犯边，不劫掠，不越境。十年之后，再说互市的事。”
使者愣了一下，抬起头，想说什么，对上苏璃的目光，又把头低下了。“是，是，小的回去禀报大酋长。”
使者走了。三天之后又来了一趟，说大酋长答应了，十年就十年。双方在城下签了和约，各自盖了印。苏璃站在城墙上，看着蛮族的大营一点一点拆掉，帐篷收了，旗帜倒了，人马一队一队地往北走，像一条黑色的河，慢慢流进草原深处。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也没理。
林昭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背挺得很直，和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但他知道，她累了。从青石关失守到现在，她没睡过一个整觉，没吃过一顿安生饭。现在仗打完了，她可以歇歇了。
“阿璃。”他叫了一声。
苏璃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赢了。”
林昭点点头。“赢了。”
苏璃站在那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刀锋上的光。但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很淡，很浅，但那是笑。“回家。”她说。
大军凯旋的消息比队伍早到了三天。八百里加急送进京城，皇帝看完捷报，龙颜大悦，当即下旨——镇北公苏璃，加封护国大将军，食邑五千户，赐金甲、宝马、尚方宝剑。忠义郎林昭，破敌有功，封镇北侯，赐金五百两，锦缎千匹，另赐府邸一座，就在镇北王府旁边。旨意传到的时候，队伍刚走到半路。传旨的太监追了上百里，才在驿站追上苏璃。
苏璃接了旨，脸上没什么表情。太监笑眯眯地看着林昭，说：“侯爷，恭喜恭喜。”林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叫的是自己。他看了看手里的圣旨，又看了看苏璃。苏璃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把圣旨卷起来，收好。
“走吧。”她说，“回家。”
队伍又走了四天，终于到了京城。远远地，就看见城门楼上披红挂彩，城门口站满了人。老百姓挤在道路两边，踮着脚，伸着脖子，想看看那位打了胜仗的女将军长什么样。禁军拦出一条通道，骑兵开道，步兵殿后，苏璃骑着马走在最前面，银甲白马，英姿飒爽。百姓们欢呼起来，有人喊“苏将军威武”，有人喊“护国大将军”，有人往队伍里扔花，扔果子，扔手帕。苏璃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像一尊移动的冰雕。
林昭骑着马跟在她后面，落后半个马身。他的位置不前不后，刚好是她一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他穿着一身新衣服——苏璃让人做的，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同色丝绦，头发用玉簪束起来，收拾得干干净净。左肩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只剩一道浅浅的红印。
百姓们看见他，议论声更大了。“那就是镇北侯？郡主的赘婿？”“听说他一个人烧了蛮族的粮草，还杀了敌方大将！”“真的假的？他不是个废物吗？”“废物能杀大将？你杀一个给我看看？”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蜜蜂。林昭听见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骑着马，跟在苏璃后面，走得不快不慢。
队伍进了城，穿过主街，来到皇宫门前。皇帝在太极殿召见他们。林昭第二次走进这座大殿，和第一次完全不一样了。第一次他坐在角落里，和太监宫女同席，连个名字都没有。这一次他站在前列，和苏璃并肩，穿着五品官的朝服——不，现在是侯爵了，该穿侯爵的朝服。但来不及做，还是借的别人的，袖子有点长，他卷了一截，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皇帝坐在御座上，看着殿下的两人，脸上笑开了花。“好，好！苏璃，你这一仗打得好！打出了我天朝的威风！”苏璃躬身行礼。“臣分内之事。”
皇帝又看向林昭。“林昭，你也不错。一个人烧了蛮族的粮草，杀了敌方大将，有胆有谋！”林昭躬身行礼。“臣不敢当。是郡主指挥有方，将士用命，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皇帝大笑。“好一个分内之事！你们夫妻俩，倒是一个比一个谦虚。”
群臣也跟着笑。有人笑得真心，有人笑得勉强。苏文渊站在前列，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不达眼底。苏烈站在后排，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明月公主站在皇帝身边，眼睛亮晶晶的，一直盯着林昭看，像是要在他身上看出花来。
皇帝封赏完毕，赐宴太极殿。林昭坐在苏璃旁边，面前摆满了山珍海味。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御酒，比上次喝的好多了。他放下酒杯，看着苏璃。她正在和旁边的将军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翘着。她今天高兴。林昭知道。她不说，但他知道。
宴席散后，两人并肩走出皇宫。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苏璃走在他旁边，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累不累？”她问。
林昭摇摇头。“不累。”
苏璃看了他一眼。“骗人。你左肩还没好全。”
林昭笑了笑。“皮外伤。”
苏璃没有接话。两人走了一会儿，她突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不凉了，今天暖烘烘的。她握得很紧，紧得像是在抓一件怕被抢走的东西。
“回家。”她说。
林昭笑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