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带着四个贵女走出镇北侯府的大门，谁都没有说话。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但没有人觉得暖。王小姐走在最前面，脚步快得像在逃命，裙摆都快被她踩破了。她的脸还是白的，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面饼，嘴唇上那点胭脂显得格外扎眼。
李小姐跟在她后面，手还在抖，帕子都攥出了褶子。赵小姐缩着肩膀，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影子里。孙小姐走在最后面，低着头，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出了巷口，王小姐终于停下来。她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三个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她平时最会说话，在京城贵女圈里是有名的伶牙俐齿，什么场合都能应付。可刚才在正厅里，她被苏璃看了一眼，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那个眼神，她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凶狠，不是愤怒，是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像是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带着血腥味，带着杀气，带着那种“我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的底气。她怕了，真的怕了。
“王姐姐……”李小姐小声叫了一句。
王小姐深吸一口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走吧。”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四个人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把阳光隔在外面。车厢里暗沉沉的，只有缝隙里漏进来的几道光，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金线。车轮滚动，马蹄声得得，马车往城里走去。
王小姐坐在最里面，靠着车壁，闭着眼，一句话都不说。李小姐坐在她旁边，低着头，手指还在绞着帕子，绞得帕子都皱了。赵小姐坐在对面，缩着肩膀，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孙小姐坐在角落里，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的街景，嘴角还是翘着的。
走了好一会儿，李小姐终于忍不住了。“王姐姐，你说将军会不会记恨咱们？”
王小姐睁开眼，看了她一眼。“记恨？她哪有那个闲工夫。人家是护国大将军，手底下管着十几万人，哪有空记恨咱们这些小人物。”
李小姐松了口气，但松到一半又提起来了。“那她会不会跟她爹说？她爹要是跟皇上说……”
王小姐瞪了她一眼。“你傻啊？她爹早死了。”
李小姐的脸又白了。赵小姐在旁边小声说：“可她认识的人多啊。万一她在那些夫人面前说几句闲话，咱们以后还怎么见人？”
王小姐不说话了。这也是她担心的。苏璃不是那种会在背后说闲话的人，但她不说话，比说话更可怕。今天这事要是传出去，说她们几个在镇北侯府被苏璃训了一顿，说她们嫌弃人家赘婿出身，结果被怼得哑口无言——这脸就丢大了。
赵小姐的眼眶红了。“我娘说了，让我好好跟将军套近乎，别得罪人。这下好了，不仅没套上近乎，还把人得罪了。回去我娘非骂死我不可。”
李小姐也想哭。“我也是。我娘说将军如今是皇上面前的红人，让我多亲近亲近。谁知道会这样……”
王小姐咬着嘴唇，不说话了。她心里也委屈。她本来是想讨好苏璃的，那些话也不是她一个人说的，是贵女圈里都在传。说镇北侯赘婿出身，配不上护国大将军，说苏璃嫁亏了。她只是顺着那些话说，谁知道苏璃会发那么大的火？
“配不配，我说了算。”
王小姐想起苏璃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个女人，是真的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选的男人，就是最好的。不需要任何人来评价。
马车走了一段，孙小姐突然开口了。“我觉得将军说得对。”
王小姐愣了一下，看向她。孙小姐放下车帘，转过身，看着她们三个人。她的表情很平静，和刚才在正厅里一模一样。“镇北侯一个人烧了蛮族的粮草，杀了敌方大将，救了整个北境。这样的人，你们凭什么说人家配不上？”
王小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孙小姐继续说：“你们上过战场吗？杀过敌人吗？在北境的寒风里站过一夜吗？”她顿了顿，“都没有。你们只是坐在京城里，喝着茶，赏着花，议论别人配不配。你们有什么资格？”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王小姐低下头，脸更白了。李小姐的眼泪掉下来了，啪嗒啪嗒的，落在手背上。赵小姐缩在角落里，一句话都不敢说。
孙小姐看着她们，叹了口气。“我不是要骂你们。只是觉得，你们不该那样说侯爷。他是英雄，咱们该敬重他才是。”
王小姐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你说得对。是我们不对。”
马车在王府门口停下来。王小姐下了车，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王府”的匾额，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对李小姐和赵小姐说：“今天的事，回去别跟家里人说。”
李小姐点点头。赵小姐也点点头。王小姐深吸一口气，走进门去。她走得很慢，脚步很沉，像背着很重的东西。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天，整个京城都知道了。说镇北侯府里，苏璃把几个贵女训了一顿，说“配不配我说了算”，说“不服的上战场试试”。那些贵女们吓得屁滚尿流，灰溜溜地跑了。传话的人添油加醋，说得活灵活现，好像亲眼看见似的。
有人说苏璃太跋扈，有人说林昭运气好，有人说这才是真夫妻。说什么的都有，但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在公开场合议论林昭的出身了。偶尔有人提起“赘婿”两个字，旁边的人就会拉他一把，小声说：“别说了，小心被将军听见。”那人就连忙闭嘴，左右看看，像是怕苏璃从什么地方突然冒出来。
公主回到宫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镜子坐了一下午。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想起苏璃说的那些话，想起林昭坐在苏璃旁边低着头耳朵红红的样子，想起他说的“臣今日有事——陪郡主喝茶”。她对着镜子，看着自己那张精致的、年轻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叹了口气，把镜子扣在桌上。
“我输了。”她小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她不是输给苏璃。是输给那种她从来没有过的东西——两个人站在一起，不管别人说什么，都相信对方是最好的。她想要那种东西，但那个人不是她的。
小宫女在门口探头探脑，想进来又不敢。公主看见了，瞪了她一眼。“看什么看？没看过人发呆啊？”
小宫女缩回头，不敢进来了。公主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御花园，花开了满园，红的粉的紫的黄的，热闹得像过年。她看着那些花，想起林昭给苏璃送的那朵小花——淡紫色的，指甲盖那么大，藏在枕头底下，宝贝得像什么似的。她从来没有收到过那样的花。
公主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来。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写写划划，折腾了半天，最后纸上只剩下一句话——“苏璃姐姐，对不起。”
她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叫来小宫女。“送去镇北侯府。”小宫女接过信，转身要走。“等等。”公主又叫住她。小宫女回过头。公主犹豫了一下，说：“跟林昭说，汤好喝的话，我明天再送。”
小宫女愣了一下，公主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算了，不送了。他有苏璃姐姐给他炖汤，不需要我的。”她摆摆手，“去吧。把信送到就行。”
小宫女走了。公主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花，发了一下午的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