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璃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公文，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的目光落在纸面上，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些话——靠老婆上位，吃软饭，赘婿，小白脸。每个词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她放下公文，站起身，在书房里走了两步，又坐下，又站起来。林昭坐在对面，低着头练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像是天塌下来都跟他没关系。
苏璃看着他这副样子，更来气了。“你就不生气？”她又问了一遍。
林昭抬起头，看着她。苏璃的脸还是红的，眼眶也红着，嘴唇抿得紧紧的，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断。他放下笔，想了想。“生气。”
苏璃等着他往下说。林昭没有往下说，只是看着她，嘴角微微翘着。苏璃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然后呢？”林昭说：“然后就不生气了。”
苏璃愣住了。“为什么？”
林昭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因为我气过了，发现不值得。”他顿了顿，“阿璃，那些话我听了不是不难受。可难受完了，我想了想，说那些话的人，有几个上过战场？有几个杀过敌人？有几个敢站在城墙上面，看着十万大军冲过来，不退一步？”
苏璃没有说话。林昭继续说：“他们不敢。他们只会坐在茶馆里，喝着茶，嚼着舌根，议论这个议论那个。你说，跟这种人置气，值得吗？”
苏璃低下头，不说话了。她知道他说得对，可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她可以容忍别人说她，说她靠爹，说她女人打仗，说她冷血无情。她听了十年，早就习惯了。可她听不得别人说他。他做了那么多事，救了那么多人，凭什么被人在背后嚼舌根？
“阿璃。”林昭叫了一声。
苏璃抬起头。林昭看着她，目光很平静。“你是不是觉得，我受了委屈？”
苏璃点点头。
林昭笑了。“我没觉得委屈。真的。”他顿了顿，“我住过柴房，吃过剩饭，被人叫过废物。那些话比现在难听多了。我都没觉得委屈，现在更不会。”
苏璃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不知道今天怎么了，总是哭。她以前不哭的，可现在动不动就哭，像个小姑娘。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脸。“我就是不想让别人说你。”
林昭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可你去找苏烈，能怎么样？打他一顿？骂他一顿？他该说还是会说。你越生气，他越高兴。正中他的下怀。”
苏璃咬着嘴唇，不说话了。她知道他说得对。苏烈就是条疯狗，你越理他，他越来劲。可她还是咽不下那口气。
林昭看着她，突然说了一句：“狗咬你一口，你还咬回去？”
苏璃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林昭。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她突然笑了。那笑容来得很突然，像是阴了很久的天突然放晴了，一下子把所有的乌云都吹散了。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弯了腰，笑得肚子疼。
林昭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笑什么？”
苏璃摇摇头，说不出话。她笑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擦了擦眼角的泪。“狗咬你一口，你还咬回去？”她重复了一遍，又笑了，“你这是什么歪理？”
林昭想了想，认真地说：“我娘教我的。”
苏璃愣了一下。“你娘？”
林昭点点头。“小时候，村里有户人家的狗总追着我咬。我想拿石头砸它，我娘不让。她说，狗咬你一口，你还咬回去？那你跟狗有什么区别？”他顿了顿，“后来我就不理那条狗了。它追了几次，觉得没意思，就不追了。”
苏璃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不是气的，是笑的。她伸出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你才是狗。”
林昭笑了。“可能吧。”
苏璃又捶了他一下，这次轻了很多，像是在挠痒痒。林昭握住她的手，不让她再捶了。“阿璃，别去找苏烈了。不值得。”
苏璃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点点头。“好。不去。”
林昭笑了。他松开她的手，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拿起笔，继续练字。苏璃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写。他写的是她的名字——“璃”字。笔画很多，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看，又继续写。这次写得很快，一气呵成，端端正正。
“好看吗？”他问。
苏璃看着那个字，又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很清澈，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那时候她把他赶去睡柴房，他也是这样看着她，笑了笑，说“晚安”。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他不是不生气，是不在乎。不是不在乎那些话，是不在乎说那些话的人。他只在乎她。
“好看。”她说。
林昭笑了。他把那张纸递给她。“送你。”
苏璃接过纸，看着那个“璃”字。字写得很好，横平竖直，有模有样。她把它折好，收进抽屉里，和那些碎瓷片放在一起。然后她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拿起公文继续看。这次她能看进去了，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
林昭也低下头，继续练字。这次写的是“阿”字，弯弯绕绕的，像藤蔓爬满了纸。他写完了，看了看，觉得还行，又写了一个。两个“阿”字并排站着，一个比一个好看。
苏璃看了一会儿公文，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低着头写字的人。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从耳尖红到耳根，怎么都退不下去。她看着他的耳朵，嘴角慢慢翘起来。
“林昭。”她叫了一声。
林昭抬起头。
苏璃说：“以后谁再这么说你，告诉我。”
林昭愣了一下。“告诉你干什么？”
苏璃看着他，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我去骂他。不骂人，讲道理。告诉他，你不是靠老婆上位，你是靠本事。”
林昭看着她，心里暖洋洋的。“好。”
苏璃点点头，低下头继续看公文。嘴角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第13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