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将军府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了。银白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把青石板照得发亮。苏璃走在前面，脚步还是飘的，像踩在云上。林昭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微微摇晃的背影，想伸手扶她，又怕她觉得他多事。她就这么飘着走过了天井，走过了回廊，走进了书房。然后她在书案后面坐下来，抱着那个紫檀木盒子——苏崇德还回来的，说何首乌太贵重，他不能收。林昭劝了半天，老头子倔得像头驴，怎么都不肯。最后各退一步，何首乌留在国公府，但不算送的，算“寄放的”，苏崇德想吃的时候就切一片。
苏璃抱着盒子，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银白。林昭站在门口，看着她，没有进去。他怕打扰她。她需要安静，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把今天的事好好想想。他正要转身走，苏璃开口了。
“进来。”
林昭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苏璃把盒子放在桌上，推开，看着林昭。“你还没回答我。”林昭愣了一下。“什么？”苏璃说：“你为什么要对祖父那么好？他那么对你，说话那么难听，连正眼都不看你一眼。你为什么还要送他何首乌？”
林昭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刀锋上的光。但眼眶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他想了想，说：“因为他养大了你。”
苏璃愣住了。
林昭继续说：“阿璃，不管他以前对你怎么样，是他把你养大的。你爹在战场上，顾不上你，是他给你饭吃，给你衣穿，让你活下来。就冲这个，我也该对他好。”
苏璃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脸。“他对我不好。”她的声音闷闷的，“从小就不好。他嫌我是丫头，不能继承家业。我爹娶我娘，他不同意。我爹死了，他来灵堂站了一炷香，一句话都没说就走了。我打了胜仗，他从来不夸我。我封了将军，他也不来道贺。他对我不好。”
林昭点点头。“我知道。”
苏璃抬起头，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还要对他好？”
林昭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在发抖。“因为他是你祖父。”他的声音很轻，“阿璃，这世上，你没有多少亲人了。你爹走了，你娘走了，你身边只剩下他，还有我。”他顿了顿，“我不想你以后后悔。等他真的走了，你再想对他好，就来不及了。”
苏璃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林昭没有劝她，只是坐在旁边，轻轻拍着她的背。月光从窗户移过来，落在两人身上，银白银白的。窗外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过了很久，苏璃的哭声渐渐小了。她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子红红的，狼狈得不像样子。林昭从怀里掏出帕子，递给她。她接过来，捂在脸上，闷了好一会儿才拿开。
“林昭。”她的声音沙沙的。
林昭嗯了一声。
苏璃说：“你比我懂事。”
林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比你大。”
苏璃瞪了他一眼，眼里的泪还没干，这一瞪没什么力气，倒像是在撒娇。“大几个月也算大？”
林昭想了想。“大一天也是大。”
苏璃又想瞪他，但没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又哭又笑的，像个疯子。林昭看着她，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他伸出手，帮她把贴在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她的头发很软，被泪打湿了，黏在脸颊上，怎么都拨不干净。他拨了好几次，终于拨开了。
苏璃看着他，不哭了。“林昭。”她叫他的名字。
林昭看着她。
苏璃说：“以后，我们常去看看他。”
林昭点点头。“好。”
苏璃又说：“带好吃的去。他爱吃鱼，清蒸的。还爱喝汤，老母鸡汤，炖得浓浓的。”
林昭又点点头。“好。”
苏璃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很淡，只是一闪，但林昭看见了。他见过她笑很多次，但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笑得那么安心，那么踏实，像是心里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放下了。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她坐在洞房里，大红嫁衣，冷若冰霜，说“柴房有空位”。那时候她也是这个表情吗？不，不是。那时候她眼睛里没有笑，只有冷。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眼睛里有光了。
“阿璃。”他叫了一声。
苏璃嗯了一声。
林昭说：“以后，你有我了。”
苏璃的睫毛颤了颤。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这一次不是他主动，是她主动。她的手很暖，不再凉了。她握着他的手，十指相扣，握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林昭。”她的声音很轻。
林昭看着她。
苏璃说：“谢谢你。”
林昭笑了。“谢什么？”
苏璃没有回答。她只是握着他的手，坐在月光里，嘴角翘着，眼睛亮着。窗外的桂花树不响了，风停了，月亮也停在天上，不动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两个人，十指相扣，坐在月光里。
· 第13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