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苏璃的警觉提到了最高。她增派了将军府周围的巡逻,夜间加了三道岗哨,连厨房送来的饭菜都要先用银针试过才动筷子。她表面上还是和平时一样,处理军务、看公文、傍晚散步,但林昭知道,她每天晚上都把剑放在枕头旁边,和衣而卧,一有风吹草动就睁开眼睛。
林昭比她更警觉。他的警觉不是靠眼睛和耳朵,是靠空间。自从上次在巷口感知到杀手之后,他发现空间之力不仅能延伸到周围的环境,还能感知到人的杀意。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是平静的水面上突然泛起涟漪,一圈一圈的,从远处传过来。杀意越强,涟漪越大;人越近,涟漪越密。他把这种感知力训练了几天,从刚开始只能感知到周围几十步,到后来能覆盖整条榆钱巷,再后来能覆盖半个城东。
苏璃问他怎么做到的。他说:“感觉。”苏璃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知道他有秘密,她不需要知道秘密是什么,只需要知道这些秘密能保护她。
这天傍晚,两人照例去散步。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榆钱巷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老榆树光秃秃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枝头摇摇晃晃,随时都会掉下来。苏璃走到树下,停下来,抬起头看着那些摇摇欲坠的叶子。她在想什么,林昭不知道。他站在她旁边,也抬起头看着那些叶子。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
空间的感知力像一张无形的网,从他眉心涌出,向四面八方扩散。网刚张开,就触到了什么东西——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在巷口外面,在街角,在屋顶上,在暗处,他们分散在不同的位置,但目标是一致的。他们的杀意像水波一样传过来,一圈一圈的,密集得像下雨天的湖面。
林昭的心跳加快了。不是害怕,是紧张。他深吸一口气,集中意念,把感知力往那些方向延伸。他“看见”了——巷口外面的街角,蹲着两个人,穿着灰色衣服,戴着斗笠,和上次那些杀手一样的装扮。他们的手藏在袖子里,袖子里有刀,刀很利,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屋顶上趴着一个人,手里端着弩,箭尖对着巷口。更远处,还有一个人,站在街对面的茶馆二楼,手里拿着一面小旗子,像是在指挥。
四个。不,五个。林昭的额头渗出了汗。他继续延伸感知力,往更远的地方探去。茶馆后面,还有一个人,骑着马,停在巷子另一头,手里也拿着一面旗子。六个。两个在巷口外面,一个在屋顶,一个在茶馆二楼,一个在茶馆后面,还有一个——林昭的感知力继续延伸,触到了最后一个。那个人离得最远,站在巷子另一头的拐角处,手里没有刀,没有弩,也没有旗子。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林昭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杀意——不是那种即将动手的杀意,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像是冰层下面的暗流,不动声色,但致命。
七个。
林昭睁开眼,拉着苏璃的手。“走。”
苏璃看着他。她没有问“怎么了”,只是跟着他快步往回走。两人走进后门,关上门,插上门闩。林昭靠在门上,大口喘着气。他的脸有些白,额头上全是汗。
“几个?”苏璃问。
林昭说:“七个。巷口外面两个,屋顶一个,茶馆二楼一个,茶馆后面一个,巷子另一头一个,还有一个在拐角处。最远那个,可能是头目。”
苏璃的脸色变了。她转身往里走,脚步很快。林昭跟在她后面。两人走进书房,苏璃从墙上取下剑,拔出来,剑光在烛火下一闪。
“你留在屋里。”她说。
林昭摇摇头。“我跟你一起。”
苏璃看着他。“你能做什么?”
林昭看着她。“我能告诉你他们在哪里。”
苏璃咬了咬牙,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他说得对。他能感知到那些人的位置,而她不能。有他在,她就知道刀从哪里来,箭从哪里射。这是她最大的优势。
两人从后门出去,翻墙绕到了巷口。苏璃走在前面,林昭跟在她后面,用感知力为她在脑海里描绘出一幅地图——巷口外面,街角,两个杀手,蹲着,刀藏在袖子里,还没动;屋顶上,弩手,趴着,箭尖对着巷口,也没动;茶馆二楼,指挥者,手里拿着旗子,在等信号;茶馆后面,接应者,骑着马,随时准备逃跑;巷子另一头,一个杀手,站着,刀已经出鞘了;拐角处,头目,站着,没有刀,没有弩,只有杀意。
“巷口外面两个,从左边绕过去。”林昭压低声音说,“屋顶上那个,交给我。”
苏璃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对付弩手?”
林昭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把弹弓。苏璃愣住了。“你用什么?”
林昭说:“弹弓。”
苏璃看着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左边绕去。林昭往右边绕去,走到巷口,蹲在墙根下。他抬起头,看着屋顶。那个弩手还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他看不见弩手的脸,只能看见弩箭的箭尖,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他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放在弹弓上,拉满,瞄准。
屋顶上的弩手动了一下。他在调整姿势,准备射击。林昭松开手,石子飞出去,正中弩手的后脑勺。弩手闷哼一声,趴下去,不动了。弩箭掉在屋顶上,骨碌碌滚下去,掉在地上。
苏璃那边也动了。她从左边绕到巷口外面,拔剑,剑光一闪。蹲在街角的两个杀手听见风声,回头,刀还没拔出来,剑已经到眼前了。苏璃一剑刺穿一个的肩膀,把他钉在地上。另一个转身就跑,苏璃一脚踢在他腿弯上,他扑倒在地,刀摔出去老远。苏璃踩住他的背,剑尖抵在他后颈上。
“别动。”
那人不动了。
茶馆二楼的指挥者看见下面的动静,脸色变了。他举起旗子,想给巷子另一头的人发信号。旗子刚举起来,一颗石子飞过来,打在他手腕上。他痛得叫了一声,旗子掉在地上。他低头往楼下看,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巷子里,手里拿着弹弓,正对着他。
“下来。”林昭说。
指挥者没有下来。他转身就跑,从茶馆后门冲出去,骑上马,想跑。刚跑出几步,一个人影从巷子另一头冲过来,一剑砍在马腿上。马惨叫着倒下去,指挥者从马上摔下来,在地上滚了几圈,还没爬起来,剑尖已经抵在他喉咙上了。
苏璃看着他。“谁派你来的?”
指挥者咬着牙,不说话。苏璃的剑尖往下压了压,刺破了他的皮肤,血顺着脖子流下来。“不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指挥者的脸色白了。他看着苏璃的眼睛,那双眼睛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他见过很多人,杀手的、士兵的、将军的,但没有一双像这双一样,冷得让人从骨头里发寒。他低下头,闭上了眼。
“二皇子。”他的声音很轻。
苏璃的剑尖停了一下。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收剑入鞘。“带下去。关起来。别让任何人知道。”
陈平从暗处走出来,押着那几个人走了。巷子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更鼓声,一慢两快——戌时三刻了。
苏璃站在巷口,看着地上的血迹,看了很久。林昭走到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揽住她的肩膀。苏璃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
“林昭。”她的声音很轻。
林昭嗯了一声。
苏璃说:“又是二皇子。”
林昭点点头。“嗯。”
苏璃沉默了一会儿。“他为什么非要杀我?”
林昭想了想。“因为你太强了。他怕你。”
苏璃睁开眼,看着他。“他怕我什么?”
林昭说:“怕你挡他的路。怕你不支持他。怕你支持别人。”
苏璃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我不想掺和这些事。我只想守好北境。”
林昭握紧了她的手。“我知道。但你不找事,事找你。”
苏璃看着他,眼眶有些红。但她没有哭。她不会哭。在朝堂上,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走吧。”她转过身,“回家。”
林昭跟在她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过巷子,走进后门,走过回廊,走进书房。苏璃把剑挂在墙上,坐下,看着窗外。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银白的月光洒在桂花树上,叶子泛着银光。
“林昭。”她叫了一声。
林昭嗯了一声。
苏璃说:“谢谢你。”
林昭笑了。“谢什么?”
苏璃没有回答。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桂花树,嘴角微微翘着。月光洒在她脸上,把那张冷冰冰的脸照得柔和了许多。林昭看着她,心里有些疼,又有些暖。
“阿璃。”他叫了一声。
苏璃转过头,看着他。
林昭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苏璃的睫毛颤了颤。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十指相扣,怎么都不肯松开。
· 第14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