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七天七夜，没有停过。草原上的帐篷被压塌了一半，剩下的也在风中摇摇欲坠。牛羊冻死了无数，尸体被雪半埋着，露出僵硬的腿和空荡荡的肚子。那些还活着的，挤在一起，瑟瑟发抖，眼睛里全是恐惧。草原上的冬天从来没有这么冷过，连最老的牧民都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阿古拉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原，沉默了很久。他的皮袍很厚，但风还是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他缩了缩脖子，转身走回帐里。帐里生着火，但火也不管用了，烟熏得人睁不开眼，热气却存不住。巴图蹲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冻得硬邦邦的肉，用刀切了半天，只切下来几片薄薄的肉屑。他把肉屑扔进锅里，锅里只有水，没有油。
“阿古拉，肉不多了。”巴图的声音很低。
阿古拉没有回答。
乌兰从外面走进来，浑身是雪。他跺了跺脚，抖掉身上的雪，在火堆旁边蹲下来。“东边的牧场也完了。昨夜的雪比前天还大，牛羊又冻死了一批。”阿古拉闭上眼睛，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半个时辰后，大酋长召集所有首领议事。大帐被雪压塌了一个角，士兵们正在抢修，议事只能挪到旁边的帐篷。帐里挤了十几个人——主战派的额尔德木图、主和派的巴雅尔，还有各部落的首领。没有人说话，只有火堆噼啪作响，和帐外风雪呼啸的声音。大酋长坐在上首，脸色铁青，眼窝深陷，像是好几天没睡了。他面前摊着一份单子，上面记着牛羊冻死的数目。他看了好几遍，每看一遍，脸色就难看一分。
“额尔德木图，你说。”
额尔德木图站起来，他的脸被风吹得粗糙发红，眼睛布满血丝。“大酋长，牛羊冻死了大半。剩下的也撑不了多久。再这样下去，不用汉人来打，我们自己就饿死了。”他的声音很大，震得帐篷都在抖，“末将还是那句话——打。南下，抢汉人的粮食。”
巴雅尔也站起来。“额尔德木图，你说得轻巧。南下打汉人，你知道北境现在什么样吗？阿古拉去看了，满仓的粮食，满库的药材，兵强马壮，还有天兵。你去打，拿什么打？”
额尔德木图瞪着他。“那你说怎么办？在这里等死？”
巴雅尔说：“和。派人去跟汉人谈，用我们的马换他们的粮。”
额尔德木图冷笑了一声。“换？我们有什么？几匹瘦马？汉人缺马吗？他们有河套平原，有的是马。他们不缺。”
巴雅尔的脸涨红了。“那也比去送死强。”
“够了。”大酋长打断他们。帐里安静了。大酋长站起来，在帐里走了两步。“阿古拉，你再去一趟北境。见苏璃，跟她说，我们要借粮。借一万石，明年开春还。”
阿古拉愣了一下。“大酋长，苏璃不会借的。”
大酋长看着他。“不试试怎么知道？”
阿古拉沉默了。
额尔德木图站起来。“大酋长，末将跟阿古拉一起去。”
大酋长看着他，点了点头。“好。你们俩去。”
阿古拉和额尔德木图带着几个随从，骑马往南走。雪还在下，风还在刮，路根本看不见。他们凭着感觉走，走了一天一夜，才到了黑风谷。黑风谷的城门紧闭，城墙上站满了士兵，弓弩手拉满了弦，箭尖对着他们。一个将领探出头来，喊道：“什么人？”
阿古拉抬起头。“蛮族使者。求见苏将军。”
城门开了。几个士兵走出来，搜了他们的身，没收了他们的刀，才让他们进去。阿古拉和额尔德木图被带到了中军大帐。苏璃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林昭。韩豹、王铁山、李虎、周德胜站在两侧，手按着刀柄。
阿古拉跪下来。“苏将军，我们大酋长想跟您借粮。一万石，明年开春还。”
苏璃看着他，没有回答。林昭看了苏璃一眼，又看着阿古拉。“借粮？你们五万大军在边境上集结，刀都拔出来了，现在跟我们借粮？”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冷。
额尔德木图的脸涨红了。“我们没有五万大军。那是谣传。”
林昭笑了。“谣传？你们的营地连绵十几里，帐篷密密麻麻，战马嘶鸣，号角低沉。你们当我们是瞎子？”
额尔德木图说不出话了。阿古拉低下头，额头贴着地面。“林侯爷，我们没有恶意。雪太大了，牛羊冻死了。再不借粮，我们的族人会饿死。求您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苏璃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阿古拉面前。“阿古拉，你的族人饿死，是你们的事。你们年年南下劫掠，杀了我们多少百姓，抢了我们多少粮食。现在你们没粮了，来跟我们借？你觉得可能吗？”
阿古拉的身体在发抖。“将军，我们……”
苏璃打断他。“回去吧。告诉你们大酋长，要打，就打。我们奉陪到底。要和，就拿出诚意来。一万石粮食，没有。”
阿古拉跪在地上，久久没有动。
额尔德木图站起来，看着苏璃。“苏将军，你真的见死不救？”
苏璃看着他。“你们南下劫掠的时候，何曾救过我们的百姓？”
额尔德木图沉默了。他转过身，拉着阿古拉，走了。
两人骑马往回走。雪还在下，风还在刮，天灰蒙蒙的，看不清方向。额尔德木图骑在马上，沉默了很久，然后突然开口。“阿古拉，苏璃说得对。”
阿古拉看着他。“什么？”
额尔德木图说：“我们南下劫掠，杀了他们的百姓，抢了他们的粮食。他们凭什么借给我们？”他顿了顿，“但我们的族人快饿死了。我不能看着他们死。”
阿古拉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额尔德木图看着北方。“回去，跟大酋长说，打。抢。抢不到，死。抢到了，活。”
阿古拉沉默了。
两人骑马继续往北走，身后雪地上的蹄印很快被新雪覆盖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回到大营，额尔德木图把苏璃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大酋长。大酋长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打。”帐里安静了。没有人说话。“不抢，死。抢，也许还能活。”他看着众人，“准备。雪停了，就南下。”
第24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