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定了，人也要选。选谁不选谁，成了第一个难题。苏璃把这件事交给了韩豹。韩豹是北境军里最了解蛮族的人，打了二十多年仗，抓了几千个俘虏，知道哪些人可用，哪些人不可用。他的办法很简单——先把千夫长、百夫长、十夫长这些有身份的人挑出来，单独关押，慢慢审问。这些人当过官，有号召力，万一反水，能带跑一大片。不能用，至少现在不能用。
然后是挑普通士兵。韩豹让人把俘虏从营地里赶出来，排成几排，他一个一个地看。看着顺眼的，留下；看着不顺眼的，赶回去。他选人的标准也很简单——年轻，二十到三十岁；身体好，没有重伤；眼睛里没有仇恨，至少没有那种恨不得吃了你的仇恨。他选了整整一天，才选出五百个人。
这五百个人被带到营地东边的一块空地上。空地上搭了五十顶新帐篷，每顶住十个人。帐篷里铺了干草，发了新被子。虽然是粗布被子，但洗干净了，闻着有皂角味。俘虏们站在帐篷前面，看着那些新被子，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他们已经在俘虏营里蹲了大半个月，睡的是露天，盖的是干草，每天喝稀粥，饿得前胸贴后背。现在不仅有帐篷住，有被子盖，还有一日三餐——两干一稀，白面馒头管够。他们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一个年轻的俘虏蹲下来，抓起一把干草，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干草有阳光的味道。
韩豹站在队伍前面，声音大得像打雷。“从今天起，你们不是俘虏了。你们是北境军的辅兵。每天三顿饭，吃饱穿暖。每月发军饷，和北境军一样。干得好，有赏；干不好，罚；想跑，杀。”他顿了顿，目光从那些俘虏脸上扫过，“听明白了吗？”
五百个俘虏齐声回答：“明白了！”声音不太整齐，有的说蛮语，有的说汉语，混在一起，像是在吵架。韩豹皱了皱眉，但没有纠正。他转过身，看着旁边的李虎。“李将军，人交给你了。带他们去干活。”
李虎点点头，走到队伍前面。“跟我来。”
五百个俘虏跟着李虎，往城外走去。他们不知道要去哪里，要干什么，只是跟着走。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的，踩在积雪上，像春蚕吃桑叶。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黑风谷北面的官道上。官道被蛮族的骑兵踩得坑坑洼洼，积雪下面全是马蹄印，马车走在上面，颠得人骨头都要散架。李虎指着那条坑坑洼洼的官道。“修路。把路面填平，把积雪铲干净。天黑之前，修通十里。”
俘虏们愣住了。修路？他们以为是要去打仗，没想到是修路。有人松了口气，有人皱起眉头，有人蹲下来开始干活。铁锹、镐头、箩筐，工具早就准备好了，堆在路边，像一座小山。俘虏们领了工具，开始干活。有人铲雪，有人填坑，有人运土，分工明确，效率很高。李虎站在路边，看着那些干活的俘虏，嘴角微微翘着。他知道林昭为什么要让他们修路——这不是为了修路，是为了让他们有事干，有饭吃，有钱拿。人只要有事干，有饭吃，有钱拿，就不会胡思乱想，就不会闹事。
中午，伙夫送饭来了。白面馒头、大锅菜、热汤，管够。俘虏们闻着香味，眼睛都直了。他们已经大半个月没吃过饱饭了——每天两顿稀粥，饿得眼冒金星。现在白面馒头就在眼前，冒着热气，散发着麦香。他们放下工具，排着队，一个一个地领饭。一人两个馒头，一碗菜，一碗汤。有人端着碗手在发抖，有人蹲在路边狼吞虎咽，有人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藏进怀里。
一个年轻的俘虏捧着馒头，哭了。他旁边的俘虏问他哭什么。他擦了擦眼泪，嘴里含着馒头，声音含混。“好吃。好久没吃过白面了。在草原上，天天吃肉，吃到想吐。可现在肉也没了，连草根都快挖完了。这馒头……真好吃。”旁边的俘虏愣了一下，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馒头，眼眶也红了。
下午继续修路。干劲比上午足了许多。俘虏们脱掉了厚厚的皮袍，只穿着单衣，干得满头大汗。有人用铁锹铲雪，有人用镐头刨冻土，有人用箩筐运碎石。干到傍晚，十里路修通了。李虎检查了一遍，路面填平了，积雪铲干净了，马车走在上面稳稳当当，不再颠簸。他点了点头。“收工。回去吃饭。”
俘虏们收拾工具，排着队，往营地走。他们的脸上有汗，有灰，也有笑。这是他们被俘以来第一次笑。不是那种苦笑、冷笑、强颜欢笑，是那种劳动之后的、踏踏实实的、从心底里往外涌的笑。
回到营地，伙夫已经准备好了晚饭。白面馒头、大锅菜、热汤，和中午一样。俘虏们洗完手，排着队，一个一个地领饭。这次没有人哭，也没有人藏馒头。他们蹲在帐篷前面，大口大口地吃着，吃得很香。有人开始说话了，不是用蛮语，是生硬的汉语——问旁边的人叫什么名字，老家在哪，家里还有谁。虽然结结巴巴，词不达意，但那是交流，是沟通，是人心在慢慢靠近。
李虎站在远处，看着那些蹲在地上吃饭的俘虏，沉默了很久。他想起林昭说的话——“给足好处，给足尊重，人心都是肉长的。”他当时不信，现在信了。不是因为俘虏们干活卖力，是因为他们脸上有了笑。笑骗不了人。
韩豹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李虎旁边。“怎么样？没闹事吧？”李虎摇摇头。“没有。干活很卖力，吃饭很老实。今天修了十里路，比咱们的兵还快。”韩豹点点头，看着那些俘虏，也沉默了一会儿。“侯爷说得对，人心都是肉长的。”李虎叹了口气。“但愿吧。”韩豹拍了拍他的肩膀。
天色渐渐暗下来，营地里点起了火把。俘虏们吃完饭，洗了碗，回到帐篷。有人躺下来闭着眼，有人坐在帐篷门口看星星，有人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李虎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在地上画画的俘虏。画的是一个人骑马，弯弓射箭，射中了一头鹿。线条简单，但很生动，马在奔跑，鹿在挣扎，人的脸上带着笑。“画得不错。”李虎说。
俘虏抬起头，看见是李虎，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李虎摆摆手，让他坐下。“你以前是猎户？”俘虏点点头。“是。在草原上打猎。”李虎问：“想家吗？”俘虏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想。但回不去了。牛羊没了，家人也没了。回去也是饿死。”他的声音很低，“在这里，有饭吃，有衣穿，有钱拿。我不想回去了。”
李虎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干好了，以后把家人接过来。”俘虏抬起头，看着李虎。“可以吗？”李虎点点头。“可以。侯爷说的。功勋够了，分土地，分房子，把家人接过来。和北境百姓一样。”俘虏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跪下来朝李虎磕头。李虎扶起他。“别磕头。好好干活。”俘虏站起来，擦着眼泪。“是。”
李虎走了。俘虏站在帐篷门口，看着李虎的背影消失在火光里，转过身走回帐篷，躺下。他闭上眼，嘴角翘着，很快就打起了呼噜。这一天他干了这辈子最累的活，也睡了这辈子最踏实的觉。
·第26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