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市的事定下来了，可苏璃的心里还是不踏实。不是不信林昭，是不信蛮族。她见过太多蛮族的反复无常——今天跟你称兄道弟，明天就把刀架在你脖子上。她怎么敢把粮食卖给他们？万一他们吃饱了，养足了精神，明年春天又来打怎么办？
这天傍晚，林昭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沓图纸，是互市的规划图。他画了整整一天，把市场的位置、摊位的布局、监管的岗哨、仓库的选址，每一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苏璃接过图纸看了一遍，图纸画得很细，连水井和茅厕都标出来了。她的手指在岗哨的位置上点了点。
“这里再增加一队弓弩手。居高临下，能控制整个市场。”
林昭点点头。“好。明天我让李虎安排。”
苏璃把图纸还给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枣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她看着那些枝丫，沉默了很久。“林昭，我还是担心。”林昭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担心什么？”苏璃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枣树上。“担心我们的粮食，变成蛮族的刀枪。他们抢了那么多年，现在不用抢了，用粮食换皮毛。可粮食是命，皮毛是物。命换物，我们亏了。”
林昭想了想，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不是担心不对，是担心得不够全面——她只看到了粮食换来皮毛这一面，没看到粮食可以换来更多东西。皮毛、药材、牲畜，这些是物。可除了物，还能换人心。
“阿璃，你说得对，粮食是命。可正因为粮食是命，我们才要掌握在手里。谁有粮，谁说了算。我们把粮食卖给蛮族，不是施舍，是交换。他们想要粮食，就得听话。不听话，就不卖。听话，就卖。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苏璃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听话？万一他们拿了粮食，转头就翻脸呢？”
“所以我们要限购。每个部落每月限购多少，超出不卖。优先卖那些听话的部落。闹事的、不听话的，一粒米都不卖。时间长了，他们自然就乖了。谁不乖，谁就没粮。没粮就饿肚子，饿肚子就活不下去。活着和饿死之间，他们选活着。”
苏璃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着。“你就不怕他们联合起来抢？”
“抢？他们拿什么抢？刀枪被我们缴了，战马被我们牵了，青壮被我们编成辅兵了。剩下的老弱病残，拿什么抢？”他顿了顿，“阿璃，蛮族现在不是我们的敌人，是我们的客户。客户要哄，不能打。哄好了，他们乖乖掏钱。哄不好，他们就去找别人。可他们没有别人可以找。南边只有我们。他们只能跟我们做生意。”
苏璃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客户？你把蛮族叫客户？”
林昭笑了。“对，客户。客户就是送钱的人。我们要对客户好一点，让他们高高兴兴地把钱送来。”
苏璃看着他，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你这个人，做生意做出瘾了。药铺赚了钱还不够，还要赚蛮族的钱。”
林昭也笑了。“钱不嫌多。赚了蛮族的钱，养北境的兵，修北境的路，盖北境的房子。羊毛出在羊身上，肉烂在锅里。不亏。”
苏璃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稳。“林昭，你就不怕赚了钱，有人眼红？朝堂上那些人，见不得我们好。我们越有钱，他们越恨。到时候参我们一本，说我们通敌卖国，你怎么解释？”
林昭想了想。“解释？不用解释。我们把账目公开，每笔交易都记清楚，卖给谁，卖了多少，换了什么，换了多少。朝廷派人来查，尽管查。查不出问题，自然就闭嘴了。查出问题——”他笑了，“也不会查出问题。因为我们不做亏心事。”
苏璃看着他，眼眶红了。“你倒是坦荡。”
林昭摇摇头。“不是坦荡，是干净。手干净了，心就干净了。心干净了，什么也不怕。”
苏璃的眼泪掉下来了，她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林昭，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你比我更适合当这个北境之主。你有脑子，有手段，有远见。我只会上阵杀敌。你既能上阵杀敌，又能治理百姓，是全能。”
林昭轻轻拍着她的背。“阿璃，你比我适合。你有威望，有民心，有将士们死心塌地跟着你。我没有。他们跟着我，是因为你。你才是北境的主心骨。我只是帮你出出主意、种种地、做做买卖。”
苏璃抬起头，看着他。“你就不想当？”
林昭摇摇头。“不想。当好你的丈夫就够了。”
苏璃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扑过来，抱住他，把脸埋进他胸口。“林昭，你这个人，就是太会说话了。每次都能把我说哭。”
林昭笑了。“不是会说，是真心。”
苏璃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窗外风吹过来，枣树的枝丫摇摇晃晃，像是在向他们招手。远处传来士兵们收操的号角声，低沉悠长，像是在说今天结束了，明天还要继续。
两人抱了一会儿，苏璃松开手，擦了擦脸。“去吧。互市的事，你全权负责。我不拦了。”
林昭点点头。“好。你放心，不会让你失望。”
苏璃看着他。“你保证？”
林昭伸出手。“拉钩。”
苏璃愣了一下，伸出手，小拇指勾住他的小拇指。两人同时念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念完了，谁都没有松手。苏璃低下头看着两人勾在一起的手指，嘴角翘着。
“林昭，你知道吗，你每次跟我拉钩，我都觉得你在哄小孩。”
林昭笑了。“不是哄。是认真。拉过钩的事，我一定做到。就一定会做到。”
苏璃点点头。“好。我信你。”
两人松开手，苏璃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拿起公文继续看。林昭拿着图纸走出书房。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走到枣树下，摊开图纸，又看了一遍。风把图纸吹得哗哗响，他用手按住，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市场、摊位、岗哨、仓库、水井、茅厕。每一处都是他亲手画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折好图纸，收进怀里。
“互市。”他轻声念了一遍。嘴角慢慢翘起来。
·第26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