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盆那天,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北境的秋天来得早,枣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铺了一地。苏璃早上起来就觉得不对劲,肚子一阵一阵地发紧,疼得她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她咬着牙,没有喊,不想让林昭担心。可林昭还是察觉到了——她的脸色不对,呼吸也不对,手死死地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阿璃,你怎么了?”
苏璃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林昭,我好像要生了。”
林昭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愣了一瞬,然后猛地站起来。“我去叫刘军医!你躺着别动!”他跑出去,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又急又慌:“刘军医!快!王爷要生了!快点!”
整个王府都动了起来。丫鬟们烧水的烧水,端盆的端盆,换被褥的换被褥。刘军医背着药箱跑进来,后面跟着两个稳婆,都是镇北城最有经验的,接生过几百个孩子。她们看了看苏璃的情况,对林昭说:“王夫,您在外面等着。产房重地,男人不能进。”林昭愣了一下。“我不进?我就在旁边陪着。”稳婆摇头。“不行。产房污秽,男人进去不吉利。”林昭急了。“什么吉利不吉利?我妻子在里面生孩子,我在外面干等着?”
苏璃躺在床上,疼得满头大汗,但听见林昭的声音,还是开口了。“林昭,你出去。有稳婆在,我没事。”她的声音很虚弱,但很坚定。林昭咬了咬牙,退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他站在院子里,听着屋里传来的声音。一开始是苏璃的喘息声,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然后是稳婆的声音:“王爷,用力。对,再用点力。”接着是苏璃的闷哼声,她在忍着,不忍心叫出声。林昭听着那些声音,心像被人揪住了一样疼。他走来走去,在院子里转圈,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陈平站在远处,看着他,想过来劝几句,又不知道说什么。
空间里开始翻涌了。天上的云从淡蓝变成灰黑,闪电划过天际,雷声在头顶炸开。灵泉湖的水翻涌起来,浪花拍打着岸边,溅起数丈高的水花。瀑布的水流加速,从高处倾泻而下,砸在水潭里,发出巨大的轰鸣声。生命之湖的水面剧烈波动,乳白色的湖水像沸腾了一样,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灵墟在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铁柱正在空间里带着灵墟卫训练,被震得东倒西歪。他趴在地上,双手抱头,大声喊:“侯爷!侯爷怎么了?空间要塌了?”陈平不在空间里,没人回答他。铁柱咬着牙,爬起来,看着天上那些闪电,又看着地上那些裂缝,心里一阵发毛。
林昭站在院子里,感觉到了空间里的震动。他知道灵墟在紧张,因为他在紧张;灵墟在焦虑,因为他在焦虑;灵墟在等待,因为他在等待。他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上战场的时候,他不紧张;面对蛮族十万大军的时候,他不紧张;面对皇帝猜忌的时候,他也不紧张。现在他紧张了,因为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站在这里,听着里面的声音,等着。等着他的孩子出生,等着他的妻子平安。
“林昭。”苏璃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虚弱得像风。
林昭冲到门口,隔着门板。“阿璃,我在!我在这里!”
苏璃的声音又传出来。“我没事。你别担心。我能行。”
林昭的眼泪掉下来了。“阿璃,你加油。我和孩子都在等你。”
里面传来一声闷哼,然后是一声婴儿的啼哭——响亮、清脆,像是春天里的第一声雷。稳婆的声音带着惊喜:“王爷,是个女孩!母女平安!”
林昭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扶着门框,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里面传来苏璃的声音,虚弱但带着笑:“林昭,你听见了吗?是女儿。我们的女儿。”
林昭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听见了。我听见了。阿璃,谢谢你。”
门开了,稳婆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襁褓里裹着一个小小的、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婴儿。她的眼睛还没有睁开,小手攥成拳头,嘴唇微微嘟着,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林昭看着她,伸出手,又缩回来,怕碰坏了。“她……她怎么这么小?”稳婆笑了。“刚出生的孩子都这样。过几天就长开了。”林昭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抱在怀里。婴儿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他看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
“林念。”他轻声说,“你叫林念。”
苏璃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念什么?”
林昭说:“念你。念念不忘。”
里面传来苏璃的笑声,虚弱但温暖。
空间里,闪电停了,雷声息了,灵泉湖的水恢复了平静,瀑布的水流也恢复了正常。生命之湖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天上七彩的云。一道彩虹横跨天际,从灵泉湖上升起,跨过瀑布,越过神殿,落在生命湖的尽头。铁柱趴在地上,看着那道彩虹,笑了。
“生了。侯爷的孩子出生了。”
灵墟卫们纷纷站起来,看着那道彩虹,脸上全是笑。有人擦了擦眼角,有人抱着身边的弟兄拍了拍肩膀,有人仰头哈哈大笑。
林昭抱着女儿,走进产房。苏璃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满头是汗,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刀锋上的光。她看着林昭,又看着他怀里的婴儿,嘴角慢慢翘起来。
“给我看看。”
林昭走过去,把襁褓放在她身边。苏璃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婴儿,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婴儿动了一下,小嘴嘟了嘟,像是在梦里吃东西。
“林念。”苏璃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好名字。念念不忘。”
林昭蹲在床边,握住她的手。“阿璃,辛苦你了。”
苏璃摇摇头。“不辛苦。值得。”
林昭看着她,又看着旁边的孩子,眼泪又流了下来。他没有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苏璃伸出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
“别哭了。女儿看着呢。”
林昭笑了。“嗯。不哭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摇晃晃。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道彩虹。彩虹横跨天际,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交织在一起。他笑了,对着那道彩虹轻声说:“前辈,您看见了吗?我的女儿出生了。她叫林念。念念不忘的念。”
彩虹闪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他关上窗,走回床边,握住苏璃的手。两人一起看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婴儿。
“林昭,你说,她长大后会像谁?”
林昭想了想。“像你。像你一样好看,一样厉害,一样倔强。”
苏璃摇摇头。“像你。像你一样聪明,一样善良,一样会种地。”
林昭笑了。“种地也要学?”
苏璃也笑了。“种地最重要。不会种地,怎么养活自己?怎么养活百姓?怎么养活北境?你教她,我教她打仗。她长大了,又能种地,又能打仗。文武双全。”
林昭点点头。“好。我教她种地,你教她打仗。”
苏璃嗯了一声,闭上了眼。她很快就睡着了,嘴角翘着。林昭看着她,又看着旁边的孩子,笑了。他低下头,在苏璃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又在婴儿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阿璃,晚安。念念,晚安。”
窗外,彩虹慢慢消散了,但林昭知道,它来过。灵墟的祝福,会一直陪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