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叫完那声“爹”之后，苏璃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炖菜，手微微悬着，目光落在丈夫和女儿的身上，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被眼底那一点极淡的涩意压住了一点。她说不上来为什么，明明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明明林昭高兴得都哭了，明明她自己也觉得那声“爹爹”清脆又好听——可她还是有那么一小会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
晚上，林念被放进小澡盆里洗澡，水花溅了一地，她用小鸭子浮在水面上拍着水玩。苏璃坐在旁边帮她搓背，林昭蹲在另一边给她洗脚，林念咯咯地笑着，又喊了一声：“爹！”林昭应了一声，抬头看了苏璃一眼，正好捕捉到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神情——她低头搓着女儿的后背，力度比平时重了一点点。他说：“念念，你刚才还叫了什么？再叫一声给爹听听。”林念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用那只湿漉漉的小手拍了拍苏璃的手臂，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娘！”
苏璃的手顿住了。水珠顺着她指尖往下滴，落在澡盆里溅起一圈细小的涟漪。她低头看着女儿，看着那张沾着水珠的小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像是还没反应过来。林念以为她没听见，又往前倾了倾身子，更加清晰地喊了一声：“娘——！”苏璃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声音有些哑。“念念，再叫一声。”林念伸出湿漉漉的小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娘不哭。”苏璃没忍住，眼泪掉下来了。
林昭蹲在旁边，把她们两个一起拢进怀里。林念被夹在中间，伸手拍拍父亲的肩，又拍拍母亲的脸颊。“爹，娘，不哭。”林昭笑了。“爹没哭。娘是高兴哭的。”林念想了想，点了点头。“念念也高兴。”她的小手还贴在苏璃脸上，掌心湿漉漉的，带着温水里的余温。苏璃握住那只小手，贴在唇边亲了一下。“念念，娘也高兴。”
当晚，林念被哄睡着之后，苏璃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才轻轻带上门走出去。林昭正站在院子里等她，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月亮刚升起来，把枣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阿璃，刚才在澡盆边，你眼睛红了。”苏璃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棵枣树。“我以为她先叫的会是我。”她顿了顿，“她天天跟在我后面，浇水、拔草、喂鸡。我叫她的次数比你多。我以为她第一个会喊的是娘。”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昭听得出那平静下面藏着的那一点点委屈。他转过去看着她，月光照在她侧脸上。“她先叫了爹，是因为她爹在她开口之前，已经偷偷练过怎么回应她很多次了。”
苏璃转过头看着他。“你说什么？”林昭说：“她叫‘爹’之前，我每天在她睡着之后，蹲在她床边小声念：‘念念，叫爹。念念，叫爹。’念了很多天。她也许是在梦里听熟了。”苏璃愣了一瞬，然后笑了，带着没擦干净的泪痕。“你这个人——”她说不下去了。林昭说：“她叫‘娘’的时候，我没有教过她。”苏璃没有接话。两人并肩站在枣树下，月光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屋里传来林念翻身的细微响动，又安静下去。苏璃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林昭的手指。“她叫了爹，也叫了娘。公平了。”林昭反握住她的手。“嗯，公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