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决定亲自去断粮道，不是一时冲动，是他盯着地图看了三天之后确认的一件事——苏烈的补给线太长了。十万大军，从京城到北境，沿途经过四个州府，粮草要从后方分批押运上来，车队绵延几十里，守卫分散，沿途没有足够坚固的据点可以存放辎重。他挑了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只带了二十个灵墟卫，没有骑马，步行出了青石关的侧门。每个人身上的装备都很轻，一人一把短刀，一捆绳索，一袋干粮，没有多余的东西。他们在夜色中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向南移动，脚下是细碎的石砾和干裂的泥块，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陈平在前面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远处传来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还有马匹偶尔打响鼻的声音。运粮队到了。林昭没有立刻行动，他先让陈平带人沿着车队前进的方向侦察了一段，确认前方没有额外的护卫分队。运粮队的规模比他预想的大一些，大约五十辆粮车，前后各有百人护卫，火把不太密集，但分布均匀，像是为了防备夜袭专门调整过的间距。他蹲在河床边缘，看着那队马车在官道上缓缓通过。粮车走得不快，车轮压过路面时发出沉闷的声响，车上堆着捆扎紧实的麻袋，在火把的光线下泛着暗黄色的轮廓。
他数了数车队经过的时间和间距，估算出完整通过所需的时间。然后他侧过头，对陈平说了六个字：“只动最后十辆。”陈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没有喊杀声，没有号令。二十个人在黑暗中贴着河床边缘移动，等到车队尾部经过一段略窄的路面时，他们同时翻上道路，从后方贴近目标。林昭没有冲在最前面，他在队伍中间，手里握着一把短刀，但没有急着用它。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粮车上，看到麻袋捆扎的方式和车轴磨损的程度，判断哪些车更容易快速卸货。他走到一辆车的侧面，用刀尖割断捆扎麻袋的绳索，然后把粮袋推下车。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声音。
第一批粮袋落地时，前方的护卫还没有察觉到异样。等到倒数第三辆车的护卫回头查看时，林昭已经侧身避到了车身另一侧。那名护卫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被身后的人捂住了嘴放倒在地。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当车队前方的护卫意识到尾部出了问题时，林昭和他的人已经退回了河床边缘，消失在夜色中。他们带走了三辆车的粮食，剩余的几辆车虽然没有被带走，但粮袋散落在路面上，车轴也已被卸掉——无法继续前进。
苏烈在第二天清晨收到了运粮队遇袭的消息。损失不算大，三车粮，几袋散落的谷物，但让他真正警惕的不是那个数字，是位置——运粮队遇袭的地点，比他预想的更靠近大营。这意味着袭击者已经在他们后方活动了一段距离，而他没有发现他们是什么时候过去的。他下令增派护卫，把粮车之间的间距缩短，同时增加了一倍的火把。那些措施只是放慢了粮队的行进速度，没有改变补给线本身的结构。
林昭没有在袭击之后立刻返回青石关。他在河床下游的一处隐蔽位置歇了半天，等运粮队重新整装继续前进后，带着人绕了一个大圈，提前赶到运粮队前方下一个容易伏击的位置等着。他没有在同一段路上重复行动，他换了一段更窄的路段，在车队必须减速通过的时候，用同样的方式截掉了末尾两辆车。这一次他没有把粮食带走，直接在原地将麻袋割破，让米粒撒在路面上，和泥土混在一起。护卫们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一地散落的米粒和几辆被卸掉车轮的空车，米粒浸在晨露中渐渐发胀。
三次截击之后，运粮队开始出现混乱。押运的护卫不确定下一次袭击会发生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只能加快赶路速度，试图在夜幕降临前通过那些容易设伏的路段。但加快速度意味着更早耗尽马力，也更早暴露车厢的薄弱位置。林昭没有继续追着同一支运粮队打。他在第三次截击之后直接撤回了青石关，像是把剩下的部分留给了已经蔓延开的混乱本身。
苏烈在第五天发现粮草已经开始紧张了。前两批运粮队的延误导致大营的存粮缺口比预期更大，虽然还没有到断粮的程度，但每个人每天的口粮已经被削减了一成。士兵们没有抱怨，但大家都能感觉到自己碗里的粥比前几天稀了一些。苏烈没有对外宣称补给出现问题，也没有放慢推进速度，但他已经在心里开始重新计算时间。那些被截断的粮车、散落在泥地里的米粒、空荡荡的粮袋，正在以一种他无法忽视的方式重新塑造整条补给线的轮廓。
当天夜里，营地里火把的排列比前几天稀疏了一些。像是有些角落正在慢慢变暗。而那些在黑暗中熄灭的细小火光，正在沿着粮道一步步向南蔓延，越过田野、河床和官道，最终抵达所有在饥饿中低垂的人影面前。而林昭站在青石关的城墙上，看着远处那条正在变细的补给线，知道自己已经用简单的方式，在对方的行军路上留下了一道无法被立即抹去的裂痕。他不需要击垮那支军队，他只需要让他们的口粮变得更少，让他们的路线变得更长，让每一步都变得比前一步更难迈出。而那道裂痕，正在缓缓地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