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
苏璃守了林昭七天七夜。
这七天里,她没有离开寝殿一步。天机阁主每日来三次,送药、诊脉、摇头叹气。林念每日来五次,端粥、端水、端药,每次进门时脚步都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但苏璃不睡,也不怎么吃。她只是坐着,双手贴着林昭的胸口,灵气没有断过一息。
到第七天,她的嘴唇干裂,眼下两团青黑浓得像墨,整个人瘦了一圈。天机阁主实在看不下去了,第一次硬起口气说话:“夫人,你再这样下去,侯爷还没醒,你先垮了。你若倒了,谁给他输灵气?”
苏璃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却让天机阁主后脊发凉。然后她终于端起碗,喝了一碗粥。
林昭的脉象在第七天终于稳定了下来。很弱,弱得像是初春冰层下的一线流水,但稳定了。天机阁主说他现在进入了某种“自愈”的状态,灵墟在缓慢地、自主地汲取外界灵气来修复自身,不需要苏璃再持续灌注了。
苏璃听到这句话时,手终于从林昭胸口移开。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指节,然后握住了林昭的手。他的手不再像冰块了,有了活人的温度,虽然不高,但是活的。
“你赢了,”她轻声说,“你把自己种进土里,活过来了。”
林念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看见母亲握着父亲的手坐在床边,嘴角微微弯着,她便知道爹的情况在好转。她蹑手蹑脚地把汤放在桌上,准备退出去,却被苏璃叫住了。
“念儿,过来。”
林念走过去,苏璃伸出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母女俩并排坐在床沿,看着床上那个白发苍苍、皱纹满脸的男人。他的呼吸很轻,很慢,但每一下都平稳而持续。
“你爹这个人,”苏璃忽然说,“什么都不跟我说。当年在柴房,自己闷头种菜。后来去打仗,自己闷头练兵。现在杀伪神,还是自己闷头烧命。从来不说。”
林念靠在母亲肩头:“那娘为什么还嫁给他?”
苏璃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因为他闷头做的那些事,都是在替别人想。替我想,替你想,替北境想,替天下想。他把自己烧成灰,换回一个太平世界,连问都不问我一声。”
她低头看着林昭那只被她握着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那是种田种出来的,拿枪拿出来的,打架打出来的。
“等他醒了,”苏璃说,“我饶不了他。”
林念笑了,笑出了鼻涕泡,连忙用袖子擦掉。苏璃也笑了,伸手替女儿把鼻涕擦干净。母女俩相视一笑,七天的阴霾散了大半。
就在这时,苏璃掌心下林昭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极轻,极短,像是一尾鱼从指缝间滑过。苏璃的笑容僵在脸上,她低头死死盯着那只手。又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方才只是错觉,那根食指再次动了一下,这次更明显,指节微微弯曲,像是要握拳,却没有力气。
“天机阁主!”苏璃喊了一声。
老头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搭上脉,脸上露出大喜之色:“灵墟在快速汲取灵气,侯爷的神魂正在从灵墟中向外转移!这是要醒了!”
苏璃握紧林昭的手,眼眶发热。她凑近林昭的脸,轻声喊:“林昭,你听得见吗?”
林昭的眼皮颤动了几下。那双许久未睁的眼睛缓缓掀开一条缝,瞳孔涣散,聚焦了许久才对准苏璃的脸。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气音。
苏璃把耳朵贴过去。
“……田……浇了没……”
苏璃愣住,然后眼泪掉了下来。她一边哭一边笑,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脸:“你都这样了还惦记你那块破田!灵墟都差点没了你还惦记!”
林昭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弯了一下,像是一个虚弱的笑。他的嘴唇又动了动,苏璃再次凑过去听。
“……你……瘦了……”
苏璃的眼泪砸在他脸上。她拼命擦,越擦越多。林昭抬起手,那只枯瘦的手颤巍巍地够到她的脸,用指腹笨拙地抹去她的泪。他的掌心温热,带着灵墟里新翻泥土的气息。
“别哭……”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灵墟……在长……我没事……”
苏璃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闭着眼,任泪水在他掌心流淌。林念在旁边也哭得稀里哗啦,一边哭一边笑,一边往门外跑:“我去告诉天机阁主爷爷!我去告诉他!”
天机阁主早就进来了,站在床边看着这一幕,捋着胡子,眼中也泛着湿意。他活了一大把年纪,见过无数生死离别,但眼前这对夫妻的样子,让他觉得这把年纪没白活。
林昭转头看向天机阁主,用口型无声地问了一句话。
天机阁主看懂了。他问的是:伪神死透了吗。
天机阁主郑重点头:“死透了。灵墟里干干净净,一丝黑气都没有了。”
林昭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了足足十息,然后他重新睁开眼,目光比方才清明了许多。他试着动了动四肢,很僵硬,很虚弱,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但他的感知还在,他能感觉到识海深处的灵墟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坚定的速度扩张。新的灵田在形成,新的灵泉在积蓄,新的嫩芽在破土。
那片被他亲手种入自己生命的焦黑土地,正在一寸一寸地变绿。
“给我三天,”林昭看着苏璃,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笑意,“三天后,我下床给你做饭。”
苏璃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攥在掌心里,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三天。一天都不能多。多一天我就把你那块田给铲了。”
林昭笑了。这一次笑得很真,皱纹都舒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