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回到镇北城时，已经是五天后的事。
他走的时候天还暖着，回来时北境已经起了秋风，城头的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城门大开，守城的士兵远远看见他的马，齐刷刷地挺直了腰杆，喊了一声“侯爷回来了”。林昭点头回应，牵着马穿过城门洞，踏上镇北城的主街。
街上的景象让他勒住了马。半个月前他走的时候，主街两侧还堆着不少从北境各地运来的粮草辎重，军需官们忙着登记造册，车马络绎不绝。如今那些辎重全没了，路面清扫得干干净净，两侧的铺子照常开着，行人来来往往，一派寻常烟火。但林昭注意到，街角那几个卖烧饼的摊子后面，坐着几个穿军服的汉子，一边啃烧饼一边警觉地扫视着周围。那是灵墟卫的暗哨。苏璃把他们都布在了城里。
林昭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侍卫，牵着林念快步朝府里走。到了府门口，守门的老卒看见他，欲言又止。林昭停下脚步：“怎么了？”
老卒压低声音：“夫人这几天……不太对劲。白天处理军务，夜里在书房坐到天亮。送进去的饭，端出来的时候基本都是满的。”
林昭眉头拧了起来。他把林念交给侍卫带去休息，自己大步朝书房走去。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林昭推门进去，一眼看见苏璃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七八份军报，手里还捏着一份，笔搁在砚台上，墨迹已经干透了。她撑着头，闭着眼，呼吸均匀，似乎是睡着了。
林昭轻手轻脚走过去。走到近前，他才看清她的脸。憔悴。比他走之前瘦了一圈，颧骨微微凸出来，嘴唇干裂起皮，眼下的青黑浓得像是被人打了两拳。她的眉心即便在睡着时也拧着，拧出一道深深的竖纹。手边的茶早就凉透了，杯底积着一层褐色的茶垢。桌角放着一碗没动过的面，面条涨得发白，一看就是早就坨了。
林昭伸手想把她手里的军报抽出来，刚碰到纸角，苏璃的眼睛就睁开了。她的反应快得惊人，眼神一瞬从涣散到锐利，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看清是林昭后，那根弦才松了下来。
“回来了？”她揉了揉眼睛，声音沙哑。
“回来了。”林昭把那碗坨了的面端起来闻了闻，皱起眉头，“几天没吃饭？”
“吃不下。”苏璃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咔嚓响了一串，“你走了之后，南边出了点事。天机阁取灵物的消息走漏了，有几个门派不乐意，怕灵脉枯竭影响他们的地盘，联合起来闹事。我派了三拨人去谈，谈崩了。最后让灵墟卫去镇了一下，才消停。”
她说着，从案上翻出一份军报递给他。林昭接过来扫了一眼，是南境三个门派联名递来的折子，言辞虽然客气，但字里行间全是威胁。他翻到后面，看到苏璃用红笔批了一行字：“再闹，灭门。”字迹凌厉，力透纸背，像是一把刀。
林昭放下折子，看着她。苏璃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怎么了？”
“你几天没睡了？”
“睡了。”苏璃偏过头，拿起茶杯想喝，发现是凉的，又放下了，“每天睡一两个时辰。够了。”
林昭没有说话。他走到她身后，伸手按在她的肩上。苏璃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又松弛下来。林昭的掌心温热，带着灵墟中沾染的泥土气息，按在她僵硬的肩颈上，力道不轻不重。苏璃闭上眼，呼出一口浊气。
“天机阁那边的事办妥了，”林昭一边按一边说，“七件灵物都取出来了，阁主派了专人护送，明天到。灵墟恢复的速度会快很多。”
“嗯。”
“但有个新情况。”
苏璃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说：“说。”
林昭把谶语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梦醒之时，真虚倒转”。天机阁主不懂，他也不懂。但最坏的可能，是造物主醒来后，这个梦境世界会消失。所有人，所有事，所有他们珍视的东西，都会归于虚无。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秋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油灯的火苗晃了几下，光影在两人脸上明灭不定。
苏璃睁开眼，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目光很清亮。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像是一个疲惫至极的人终于听到了一句实话。
“所以，”她说，“好不容易打完伪神，又来一个造物主。打完造物主，还要担心世界会不会碎。”
林昭的手停在她肩上，没有动。
苏璃伸手覆上他搁在自己肩头的手，掌心贴着掌心。她的手凉，他的手热。她把他的手拉下来，握在手里，攥得很紧。
“你怕不怕？”林昭问。
“怕什么？”苏璃反问，“怕世界碎了？怕我没了？还是怕你没了？”
“都怕。”
苏璃站起来，转过身面对他。她比他矮半个头，但站直了身子仰头看他的时候，气场一点都不弱。她伸手点了点他的胸口，指尖正好戳在心脏的位置。
“林昭，你给我听好了。伪神那一仗，你一个人扛了。你烧了自己半条命，我拦不住，那是你本事。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你说要去找造物主，要把他叫醒，要赌这个世界会不会碎。我拦不拦得住你，我不管。我只说一件事——”
她顿了顿，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不管去哪，我陪你。世界碎了，我陪你站在碎片上。造物主醒了，我陪你面对他。你要是又一个人扛，把我丢在后面，林昭，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林昭看着她。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将那些疲惫的痕迹照得分明，但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簇烧在寒风里的火。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成亲那会儿，她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丢下一句“柴房有空位”，转身就走。那时候她的背影冷得像块冰，如今这块冰融化了，变成了滚烫的水，浇在他心口上，烫得他眼眶发热。
他伸出双臂，把她整个拢进怀里。苏璃没有挣扎，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身上有灵墟的土味。”
“刚翻过地。”林昭说，下巴搁在她头顶。
“臭。”
“嗯。”
苏璃在他胸口蹭了蹭，然后又闷声说了一句：“林念呢？”
“让人带去歇着了。”
“那就好。”苏璃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整个人软了下来，重量全压在他身上。林昭低头看，发现她已经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绵长，眉头终于松开了，嘴角还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林昭没有动。他就那样站着，抱着她，听着窗外的秋风和远处更鼓的声音。油灯燃尽了，书房的火光暗了下去。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照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紧紧相贴的影子。
第二天早上，苏璃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林昭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份南境门派的折子在看。她动了一下，他便转过头来，笑了一下：“醒了？早饭在桌上，我做的。这回你吃完。”
苏璃看了他一眼，乖乖坐起来。桌上摆着一碗热粥，两个煎蛋，还有一碟小菜。她端起碗，忽然说：“今天开始，一天三顿，你都得给我做。”
“行。”
“还有，”苏璃咬了一口蛋，“灵墟的事，我跟你一起弄。我也进去。”
林昭愣了一下。苏璃是神级修为，她若进入灵墟，提供的生命力是普通灵墟卫的百倍千倍。但她进去也有风险，万一灵墟再出问题，她的神魂也会受创。
“你不用这个表情，”苏璃喝了口粥，“我是你老婆，你的灵墟就是我的灵墟。你在里面种地，我在里面浇水。天经地义。”
林昭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嘴角弯起来，笑得有些无奈，又有些暖。
“好，”他说，“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