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族女王站在深渊边缘，看着那道淡金色的光膜被黑暗吞没。光膜最后一丝微光消失的瞬间，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身后传来护卫队长低沉的声音：“陛下，禁制已经激活了。”
海族女王回头，看见深渊两侧岩壁上的金色符文正在缓缓亮起，光芒从沟底逐层攀升，如逆流的瀑布。这是上古禁制的检测程序，任何进入深渊的非灵墟之主都会被绞杀。那一家三口的光膜之所以能通过，是因为林昭身上灵墟的气息与禁制产生了共鸣。
“所有人退后三百步。”海族女王下令。
护卫队整齐后撤。海族女王却站在原地没动，她低头看着岩壁上逐层亮起的符文，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还年轻，刚刚继承王位不久。海族爆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瘟疫，染病的子民浑身溃烂，灵力消散，连最强的海族长老都撑不过三天。她眼睁睁看着族人一个接一个死去，却束手无策。陆地修士封锁了海岸线，禁止任何海族上岸求医，怕瘟疫传到陆上。她跪在浅滩上，朝着大陆的方向磕了三天三夜的头，磕得额头血肉模糊，没有一个人回应。
第四天，一个白发男人从海上漂了过来。
他坐在一截断裂的桅杆上，浑身是伤，怀里抱着一只陶罐。他把陶罐递给她的侍卫，说了一句话：“这是药，化在水里，给病人喝。不够我再去取。”
那个男人在海底待了七天。他每天从灵墟中取出新的灵药，亲手熬制，分发给每一个染病的海族。他的白发在海水中散开，像是漂浮的水母。瘟疫退去后，海族上下跪了一地，要奉他为“海恩公”，要给他建庙立祠。他摆摆手，说“不用”，然后骑着一头借来的海豚回了岸上。临走时他留下一句话：“海底深渊的事，将来可能要麻烦你们。”
海族女王当时不懂他在说什么。直到后来天机阁的人找上门来，提起“灵墟之主”四个字，她才隐约明白，那个救了全族的男人，身上背负着比瘟疫重得多的东西。
如今那个男人又来了，带着他的妻子和女儿。
海族女王抬头望向深渊的方向。黑暗浓稠得几乎凝固，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禁制的符文还在逐层亮起，说明林昭一家正在顺利下潜。那些符文的光每亮一层，就意味着他们通过了那一层的考验。
“陛下，”护卫队长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深渊禁制一旦完全激活，方圆百里都会形成绞杀阵。我们留在这里不安全。”
“我知道。”海族女王收回目光，转身面向护卫队。两百名海族精锐静静地站在幽蓝的海水中，鳞甲映着荧光，像是一排沉默的雕像。她抬手，三叉戟在海水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
“从今日起，海底深渊方圆百里设为禁区。任何海族不得靠近。轮班值守，昼夜不歇。”她的声音沉而有力，在海底传出很远，“恩公当年救了我全族性命。今日他入深渊，我们帮不上忙，但我们可以做一件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护卫的脸。
“替他守住入口。他出来的时候，不能少一根头发。”
两百名护卫同时将右手放在胸前，无声地行了最庄重的海族军礼。
海族女王转身，朝着深渊方向又看了一眼。光膜早已不见了踪影，深渊中漆黑一片，安静得像是亘古不变的死亡。但她的目光没有移开，她在看更深的地方。她看不见，但她选择相信。
“恩公，”她低声说，声音在海水里化成了一串细小的气泡，朝海面飘去，“你当年走的时候说，海底深渊的事将来要麻烦我们。我那时候没当回事，现在想想，你这个人，说话从来不打马虎眼。”
她笑了一下，珊瑚冠冕随着笑容微微颤动。
“你放心去。上面的事，我替你看着。”
深渊深处，淡金色的光膜包裹着三人继续下潜。
林念紧紧攥着林昭的手，小脸绷得紧紧的。她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恐怖的水压，即便隔着灵墟的庇护，也能感觉到四面八方传来的碾压之力，像是有无数只巨手要把光膜捏碎。光膜在压力下发出轻微的嗡鸣，表面不断泛起涟漪，但始终没有破裂。
“爹，还有多远？”她的声音在光膜中回荡，听起来闷闷的。
林昭闭着眼，感受着灵墟与深渊禁制之间的共鸣。那些逐层亮起的符文在他脑海中形成了一幅清晰的地图，每一层都有不同的考验，有些是幻境，有些是重力，有些是神魂攻击。他靠着灵墟的感知一一避开或化解，但越往下，压力越大，灵墟的消耗也越大。
“快了。”他睁开眼，低头看向光膜外的黑暗。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游弋，偶尔闪过一抹幽绿色的光。那是深渊中的未知生物，连海族的记载中都没有提及。它们不攻击光膜，只是远远地跟着，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等待。
苏璃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她的目光扫过光膜外那些幽绿色的光点，低声问：“那些东西是什么？”
“不知道。”林昭答得干脆，“但它们没有恶意。至少在禁制范围内，它们不会攻击我们。”
“出了禁制范围呢？”
林昭没有回答。他低头看向脚下，黑暗的尽头，有微弱的金光正在亮起。那是深渊底部透上来的光芒，来自那座刻满上古符文的石门。
光膜继续下坠。灵墟深处，黑石山沉默地矗立着，山脚下的灵泉忽然泛起一阵涟漪。灵田中的灵草无风自动，朝着同一个方向倾斜。林昭感觉到灵墟在变化，它在主动吸纳深渊中的某种力量，那种力量比灵气更加古老，更加原始，像是从世界诞生之初就存在于此。
“它在长大。”林昭轻声说。
苏璃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向脚下越来越近的金光。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但确实在笑。
“那就让它长。”她说，“长得越大，叫醒造物主的把握就越大。”
光膜终于触底。嗡鸣声消失了，水压也消失了。三人脚踏实地，面前是一座巨大的石门。石门高约十丈，宽约五丈，通体漆黑，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上古符文。那些符文与林昭之前在贝壳上见过的一模一样，但与灵墟核心的脉动频率完全一致。
林昭走上前，将手按在石门中央的凹槽中。灵墟之力涌入，石门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亮了起来，金光如水流般沿着刻痕蔓延，将整扇石门染成一片辉煌的金色。石门缓缓开启，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金光从门缝中倾泻而出，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念仰头看着那扇石门，嘴巴微微张着，眼睛里映着金光。苏璃站在林昭身侧，手终于从剑柄上松开了。她偏过头，看了林昭一眼。
“走吧。”她说。
三人并肩踏入石门。身后，深渊的黑暗合拢，禁制的符文一层层暗了下去，最后归于沉寂。而在深渊上方，海族女王依然站在原地，目送着那片黑暗，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