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越往下越窄，越走越暗。
蓝光不知何时变成了暗红色，从台阶两侧的符文中渗出来，浓稠得像干涸的血。通道两侧重新出现了石壁，但石壁上长满了黑色的苔藓，触手可及，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铁锈味。空气变得沉闷黏腻，像是钻进了一口被封存了千万年的棺材。
林念走在中间，一手牵着爹一手牵着娘，脚步比方才慢了许多。她抬头看了一眼前方，暗红色的光在通道尽头跳动着，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在一开一合。她咽了口唾沫，小声说：“爹，这里好吓人。”
林昭低头看了女儿一眼，握紧了她的手：“跟紧，别松手。”
他感觉到灵墟在识海中剧烈跳动，频率比之前快了数倍。深渊中的禁制、镜像层的残留、以及即将进入的第二层梦境，三种力量同时在影响灵墟。灵墟被这种复杂的刺激激发出了强烈的反应，它在扩张，在主动吸纳深渊中的原始能量，像是一个饥饿的胃在拼命消化硬塞进来的食物。
林昭忽然停下脚步。苏璃跟着停下，看他：“怎么了？”
“灵墟在变大。”林昭闭上眼，感知了片刻后重新睁开，“速度比之前快了十倍。深渊底部的能量比外面浓郁太多，灵墟在疯狂吸收。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到第三层的时候，灵墟可能恢复到五成以上。”
苏璃看着他，目光锐利：“五成够唤醒造物主吗？”
“不够。但比没有强。”
他们继续往前走。越往下走，空气中的压力越大。暗红色的光变得越来越暗，最终几乎完全消失，只剩下石阶本身微弱的余晖。三人像是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里，前后左右全是浓稠的黑暗。林念的呼吸声越来越重，攥着林昭的手微微发颤。
然后，脚下的石阶突然消失了。
三人同时坠落。林念尖叫了一声，苏璃瞬间抽出长剑，一剑刺入身旁的石壁，剑刃在石面上划出一串火花，止住了下坠。她另一只手死死拽住林念，林昭则被她用身体护在了里侧。三人悬在半空中，下方是看不见底的黑暗。
“别动。”林昭的声音很稳。他催动灵墟之力，淡金色的光膜再次从识海中涌出，包裹住三人。光膜出现的瞬间，下坠的力量骤然消失，三人悬浮在黑暗中，被光膜稳稳托住。
苏璃拔出长剑，喘了口气：“谢了。”
林昭没有回应。他盯着下方，光膜的微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他能看见脚下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暗红色的雾气翻腾着，像是活物，不断向上翻涌，碰到光膜的外壁便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酸液腐蚀金属。
“这就是第二层，”林昭说，“轮回层。”
苏璃低头看着那些暗红色雾气，忽然皱眉：“那些雾气里有东西。”
林昭凝神细看。雾气中确实有东西，密密麻麻的，数不清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里都有人影在动。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有成群结队的，有孤身一人的。他们在雾气中沉浮，像是溺在水中的人，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却又被什么东西拽了下去。
“那些是……魂魄？”苏璃的声音沉了下来。
林昭摇头：“不是魂魄。是轮回。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正在经历轮回的人。这些人不全是这个世界的，有些来自其他的梦境碎片。造物主沉睡之后，他的梦在漫长的岁月中产生了裂痕，裂痕中形成了独立的轮回小世界。这些光点，就是那些小世界里的生灵在轮回中漂泊的影像。”
苏璃沉默了片刻，忽然问：“苍梧说轮回可渡。怎么渡？”
林昭看着那些沉浮的光点，想起了苍梧的话。镜像可破，轮回可渡，虚无不可触。破，渡，触。三个字，三种态度。镜像需要打破，因为那是幻象。轮回需要渡过，因为那是过程。虚无不可触碰，因为那是终点。
“轮回层的考验，”林昭缓缓开口，“不是让我们打败什么，也不是让我们看穿什么。轮回是过程，是经历。要渡轮回，就必须亲身入轮回。”
苏璃看着他：“你是说，我们要变成那些光点中的一个？”
“对。”
苏璃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林念，小姑娘正紧紧闭着眼，不敢往下看。苏璃沉默了几息，然后问了一个问题：“如果进了轮回，我们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林昭不知道答案。他看向那些光点，看着其中的人影在轮回中反复挣扎、遗忘、重新开始。他们中有多少人还记得自己曾经是谁？有多少人还记得自己是在渡轮回？
“不知道。”他说，“但这是唯一的路。”
灵墟的光膜托着他们继续往下沉。暗红色的雾气越来越浓，光点越来越密，那些沉浮的人影在雾中发出无声的嘶喊，面孔扭曲，手脚挣扎，却始终逃不出轮回的漩涡。光膜碰到第一个光点时，发出了一声清响。
光点中是一个年轻女子的身影。她正在一座小院里做饭，灶火映红了她的脸。她的身边有一个孩童在跑，笑声清脆。然后画面跳转，女子老了，孩童长大了，那座小院变成了别人的家。女子坐在院门口晒太阳，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像是在等什么人。然后画面再次跳转，女子重新变成了少女，站在同一个灶台前，灶火映红了她的脸。
同一个轮回，同一个故事，反复上演，永远逃不出去。
林昭看着那个光点，心中忽然一阵刺痛。他转头看向苏璃，发现苏璃也在看那个光点，脸色苍白了许多。她转头对上他的目光，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问了一句话。
林昭读出了她的口型。她说的是：“我们会忘吗？”
他没有回答。因为光膜已经触碰到了第二个光点，第三个光点，无数个光点。暗红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光膜包裹得严严实实。金色的光芒在雾中顽强地亮着，但越来越微弱。林昭感觉到灵墟在疯狂运转，将他、苏璃、林念三人牢牢锁在光膜内，像是在保护一个即将被洪水吞没的孤岛。
灵墟的庇护，是最后的屏障。
但屏障之外，轮回的漩涡已经张开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