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物主的面容像是一面活着的镜子。
林昭站在那只巨大的手掌旁，仰头看着那张不断变幻的脸。每一次呼吸，面容就换一次。方才还是垂髫孩童，下一次呼吸就成了白发老翁。再下一次，变成一个眉目英挺的青年。再下一次，是一个面容慈祥的妇人。那些面容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又消散，像是一本被风吹动的画册，每一页都是不同的人生。
“他到底长什么样？”林念小声问。
林昭摇了摇头。他想起了灵墟中的那座黑石山。那座山是伪神的遗骸，是造物主梦境中剥离出来的噩梦残渣。那座山没有固定的形状，伪神的真身也只是一团无定形的黑雾。那是造物主的噩梦，噩梦没有形状。而此刻造物主的面容变幻不定，与伪神的无定形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对照。噩梦无相，而梦主本身也无相。
“他没有固定长相，”林昭低声说，“或者换一种说法，他的长相取决于看的人。”
苏璃侧目看他：“什么意思？”
林昭指了指那些在他眼前闪过的面孔。那些面孔中有些是他在北境见过的普通人，扛着锄头的农夫，推着货车的贩夫，抱着孩子的妇人，拄着拐杖的老兵。还有一些面孔他从未见过，但隐约觉得熟悉，像是从灵墟中那些被他释放的轮回光点中瞥见过的影子。
“他梦见了多少人，就有多少张脸。”林昭说，“这张脸是你，那张脸是我。你看着他，看到的可能是你记忆中最亲近的人。我看着他的时候，看到的是……”
他没说下去。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造物主的面容中看到的，是他的父亲。前世地球上的父亲，那个在他穿越之前就已经去世的老人。花白的头发，粗糙的双手，站在家门口抽着旱烟等他回来。那张脸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但林昭的心口猛地揪了一下。
苏璃没有追问。她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力道不重，掌心温热。林昭回握了一下，指尖有些凉。
那张变幻的面容又缓缓凝聚起来。这一次，所有的面孔都褪去了，变成了一个全新的样子。那是一个介于男女之间的面容，眉毛浓淡适中，鼻梁不高不低，嘴唇不厚不薄，下颌线条柔和却有力。这是一张最“标准”的脸，标准到没有任何特点，像是一张白纸，上面什么都没有画。
林昭看着那张脸，忽然明白了。造物主最初的样子，就是这个。一张没有画过任何东西的白纸。他的梦中出现了多少生灵，他的脸上就浮现多少张面孔。当所有的梦都退去时，他本身只是一张空白的纸。
“他好空。”林念忽然说。
林昭低头看女儿。林念仰着头，看着造物主那张空白的面容，小脸上露出一种似懂非懂的表情。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踮起脚，伸出小手去够造物主的掌心。她够不着，但她做了一个动作。她把手掌张开，五指展开，像是要和那只巨手击掌。
巨人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只巨大的手掌缓缓地、轻轻地倾斜了一点，掌心朝下，像是一道平缓的斜坡。林念踮着脚，指尖刚好触到了巨人的掌心。
苏璃一惊，想伸手把女儿拉回来。林昭按住了她的手。他感觉到灵墟在跳动，频率平稳而温和，没有危险。
林念的手指触到造物主掌心的瞬间，造物主的面容变了。那张空白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笑意。嘴边的弧度像极了林念笑起来的样子，微微弯着，带着几分调皮。那双蔚蓝的眼睛里，也映出了一个极小的人影，正是林念的模样。
“爹，他笑了！”林念回头喊。
林昭走上前，站在女儿身边。他也伸出手，贴在造物主的掌缘上。他的掌心触到造物主那温热而粗糙的皮肤纹路，灵墟之力自然地涌出，与造物主掌心的能量交汇。在交汇的瞬间，造物主的面容又变了。这一次，那张脸上浮现出了林昭的特征——灰白的发色，被岁月刻出的眼角纹路，还有微微抿着的嘴角，那是一种常年隐忍的人才有的神情。
苏璃也走了过来。她没有伸手，只是站在林昭身后，看着造物主的脸。那张脸在浮现出林昭的特征后，又开始变化，随着苏璃的靠近，她的面容特征渐渐融入那张脸中。眉峰的弧度，眼神的锐利，还有唇边那道若有若无的坚毅纹路。
三人的面容特征同时出现在造物主脸上，融合、交织、变幻，最终化作一张全新的面孔。那张脸有林昭的温和、苏璃的锐利、林念的灵动。它不再空白，不再模糊，而是某种温暖而完整的东西。
造物主的嘴唇动了一下。这一次，他说了一句完整的话。声音如风穿过山谷，低沉而悠长，带着层层叠叠的回响，像是无数个人同时说话，又像是一个人说了无数遍。
“你们来了。”
林昭握着苏璃的手，苏璃牵着林念的手，三人并肩站在那只巨掌之下。巨人的面容在柔光中安详而满足，嘴角的笑意不再消散，稳稳地留在那里，像是一个做了好梦的人。
“我们来了，”林昭仰头看着那张脸，声音清晰而沉稳，“来叫你。”
造物主的眼睫颤了一下。他没有睁眼，但他的面容上浮现出一种释然的安宁。那只巨手缓缓合拢，将三人的手轻轻拢在掌心里，力道轻得像握住一片羽毛。掌心的温热包裹着他们，像是冬日里的一床厚被。
“好。”造物主说。
那个字落下时，整个空间轻轻震了一下。七彩光晕暴涨，光点星河疯狂旋转，然后一瞬间全部散开，飞向四面八方，穿透了黑色的石壁，穿透了海底深渊，穿透了无尽之海，飞向了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镇北城的天空中，忽然出现了七色的云彩。天机阁主站在阁楼的窗前，看着那片云彩，手中的茶杯彻底碎了。海族女王站在深渊入口处，看见海底深处亮起了温暖的光，光照亮了整片海域，连海面都被染成了彩色。
而深渊最深处那座巨大的空间里，造物主终于睁开了眼。这一次，他没有再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