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天清晨，造物主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皮掀开的速度很慢，像是两扇沉重大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先是右眼，再是左眼，缝隙从一线扩大到半寸，从半寸扩大到全开。那双蔚蓝的眼睛露出来的瞬间，整个空间里的灵气猛地一震，荒原上残存的暗红色雾气被荡涤一空，连阵法光罩都为之晃动了几下。
林念第一个发现了。
她正蹲在阵纹边检查灵力流转，忽然感觉到地面震了一下，抬头看向远处。造物主的眼睛已经睁开了，那双巨大的蔚蓝色瞳孔在柔光中缓缓转动，像是在辨认自己身在何处。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远方，混沌而迷茫，然后慢慢收回来，落在了荒原上那三个渺小的人影上。
“娘！”林念喊了一声。
苏璃猛地抬头。她看见造物主睁开的双眼，心跳骤停了一拍，随即低头去看林昭。林昭依然昏睡着，面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瘦得脱了形。金光早已熄灭，灵墟的本源全部注入了裂口，完成了使命。他完成了任务，但代价是整个人被掏空了。
造物主的目光扫过荒原，最终定在了林昭身上。那双蔚蓝的眼睛里，混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昭之前见过的、悲伤而柔软的光芒。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还没能发出来。
苏璃把林昭从地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她面朝造物主，仰着头，目光平静而锐利。她记得造物主说过的话——“你醒了，梦就碎了。”但现在梦没碎。她还在这里，林念在这里，林昭在这里，这片荒原和南边那片田野都在这里。
造物主缓缓抬起右手。那只巨手朝林昭的方向伸来，五指张开，掌心朝上。这一次，他的动作很稳，没有犹豫。手掌停在三人面前三步处，掌心的纹路中流淌着七彩的光芒，温暖而平和。
苏璃抱着林昭，没有动。
造物主的嘴唇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把他……给我看看。”
苏璃犹豫了一瞬。林念在旁边拽了拽她的袖子，小声说：“娘，让他看。他不会害爹。”苏璃低头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看造物主那双清澈的眼睛，最终抱着林昭朝那只巨手走去。
她走到掌缘处，将林昭放在造物主的掌心里。巨掌的皮肤温热而柔软，像是一张活的床。林昭躺在上面，身形小得像一片落叶。造物主缓缓将手掌收回来，凑近自己的胸口，另一只手覆在上面，形成了一个极其轻柔的“包裹”。他的掌心散发出一层淡淡的七彩光芒，将林昭整个笼罩其中。
苏璃站在几步外，攥紧了拳头，没有上前。她看见林昭在光芒中微微动了一下，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了些，呼吸也深了一拍。造物主在用自己的力量替他疗伤。
“他把自己烧干了。”造物主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低沉而缓慢，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积攒力气，“灵墟的全部本源，都融进了我的梦里。他什么都没有留。”
苏璃仰头看着造物主。他的面容在苏醒后变得清晰而稳定，不再变幻不定。那是一张中性的脸，眉目温和，嘴角微微向下弯着，带着一种深沉的悲悯。
“他不需要留。”苏璃开口，声音很稳，“他种的地，本来就是从你这里来的。现在还给你，天经地义。”
造物主低头看着她，目光中浮现出一丝意外。然后那丝意外化作了某种更深沉的东西，或许是感激，或许是敬意。他沉默了片刻，将手中的林昭缓缓放回地面，放在苏璃面前。林昭躺在焦黑的地面上，面色比方才红润了些，呼吸也平稳了许多，但依然没有醒来。
“他需要时间。”造物主说，“他的灵魂被消耗得太厉害了。但命保住了。”
苏璃蹲下去，把林昭的头重新搁在自己膝上。她伸手拂去他脸上沾着的碎石和灰烬，动作很轻。她的手指触到他的眉心时，发现那道竖纹舒展了许多，眉宇间那种长年累月的紧绷感消散了大半。他在造物主的掌心里躺过之后，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谢谢。”苏璃低着头说。
造物主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转向南方，看向那片曾经是灵墟、如今已经融入他梦境深处的土地。那片土地上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荒原尽头是空荡荡的平原，连一棵草都没有。但他的目光穿透了空间的距离，看到了更深的地方。那些融进去的东西，灵田、灵泉、木屋、黑石山、果园、小河，都在他的梦里安安稳稳地待着，化作了梦的一部分。
“他的田，”造物主忽然说，“在他的梦里。”
苏璃抬起头。
“灵墟融进了我的梦，但他的东西没有消失。”造物主的声音缓慢而清晰，“它们在我的梦里，成了那片土地的一部分。等他好了，他能找到它们。”
苏璃看着他。造物主的眼神平静而笃定，不像是在安慰她。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林昭，他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看见了什么。
“你听见了吗？”她低声问他，“你的田还在。”
林昭没有睁眼，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