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转身就要走。
“站住!”
苏慕睁眼,语气干脆利落:
“你那雷打不动的呼噜,自己心里没点谱?”
“再说了,你真信那些腌臜货色,能动得了我一根汗毛?”
“皇上不急太监急,管好你自己,别往我这儿凑,我谢你八辈子!”
前几世轮回,哪有什么天胡开局?
腥风血雨的大场面,苏慕见得多了,甚至有点腻味。
这一世身子骨是弱了些,但近身搏杀的本能和老练还在,自保绰绰有余。
见苏慕铁了心,朱棣也急了,脱口而出:
“苏先生,您就听我一句劝,让我……”
“滚!”
“……”
与此同时,诏狱暴动的消息,已快马加鞭送进宫中。
奉天殿内殿。
“妹子你真别哭,咱心里都有数,你先擦擦泪!”
面对掩面抽泣的马皇后,朱元璋急得团团转,一把扯开密报递过去:
“你瞧瞧,老四这不是好端端的嘛!”
“哎哟,你骂咱两句都比哭强,这哭啥呀……”
“别哭别哭,有话慢慢讲,让孩子们撞见了,多难为情?多大年纪了还抹眼泪?”
马皇后一抖肩膀甩开他的手,红着眼,直盯盯瞪过去:
“朱重八!”
“你到底想干什么?”
“诏狱都死人了,你还把老四摁在那儿不放!”
“老四什么脾气,你不清楚?万一有个闪失……”
“我跟你没完!”
朱元璋长叹一声。
好不容易咬牙狠下心,想让孩子吃点苦、长点本事,结果还没热身,孩儿他娘先扛不住了。
真是愁煞个人!
“妹子,你先别急,缓缓神……”
他笨拙地掏出手帕,给马皇后擦泪,语重心长:
“咱知道你心疼孩子,咱心里不揪着?可人总有撒手那天,往后这路,终究得他们自己闯……”
“苏先生说得对,咱不是也给你看过字据了?”
“管得太死,百害无一利!先前你还嫌咱瞎操心,如今咱放手了,你倒又急了?”
马皇后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赌气扭过脸去。
“妹子,你听咱说呀!”
朱元璋绕到她面前,温声安抚:
“白龙鱼服,虾蟹都敢欺,这个理儿,你比咱更懂!天天顶着燕王名号晃来晃去,一辈子也长不大。”
“不是咱心硬,是想磨炼孩子,就得这么办!”
“再者,你也该信咱家老四一把吧?退一万步,还有苏先生坐镇,你慌什么?”
“这点事都摆不平,将来怎么撑得起大明的江山?”
“老四不光是你的心尖肉,更是咱大明的藩王!镇守北疆、护佑黎庶的王!”
听到这儿,马皇后神色缓和不少,只是话里仍带着埋怨:
“重八,你讲的这些门道,我全明白,苏先生那些课业,我也都听进去了。”
“可就算这样,你也不能撒手不管啊?”
“妹子!这话可真冤枉咱了!”
朱元璋等的就是这一句,话音未落便抢过话头:
“咱压根儿没撂挑子!”
“老四刚进诏狱那会儿,咱就悄悄布好了人;后来怕苏先生出岔子,又加派了一拨得力的进去。”
他挺直腰杆,眉梢一扬:
“总不能因为咱没嚷嚷,你就当咱啥也没干吧?”
“天下哪有这理儿!”
“你说是不是,妹子?”
马皇后一听,柳叶眉顿时竖起,这才反应过来又被他绕进套里了,抬手就往他胳膊上狠拍一记:
“朱重八,你能不能正经点儿!”
“别人心里发慌,你还跟着起哄,有意思吗?”
朱元璋却不以为意,板起脸一本正经地推脱:
“你这话说的,像什么话?”
“咱要是早把底细漏出去,等老四出来知道实情,还不得翻天?!”
“归根结底,还不是你这个当娘的,从小把他宠得没边儿!”
“老大那份骄纵劲儿,也赖你们娘俩!”
“跟咱半点不沾!”
马皇后一手扶额,胸口起伏加快。
她顿了顿,深深吸气,猛地抬脚,直接把朱元璋踹下了床:
“还不快上朝去!”
朱元璋:“……”
——
正午时分。
早朝刚散不久。
谨身殿内。
朱元璋正解着朝服,太子朱标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父皇,四弟来信了!”
朱元璋略一怔,随即摇头笑了:
“呵,这小滑头倒机灵,见咱不好通融,转头找你求援来了?”
“咱还以为他能憋住呢,不是最爱跟咱顶嘴吗?”
“就这?”
朱标屏退左右,亲自上前替他搭把手,一边展开奏疏递过去:
“请父皇过目!”
“真得说句公道话,四弟记性确实扎实,苏先生讲的每一句,全都写在这儿了。”
“儿臣刚对照了一遍,一字不差,毫无遗漏。”
“他默出来的,比儿臣边听边记的还齐整。”
朱元璋粗略翻了几页,点头道:
“还算过得去,不过也没你说得那么神乎其技——这不是他脑子灵光,是苏先生教得透。”
“换个旁人来,能把那块顽石点化开?咱不信!”
他的目光落在末尾那几行低声下气的恳求上,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整个人神清气爽。
要知道,朱棣打小到大,别说低头认错,连一句软话都没吐过,回回都是气得他火冒三丈。
可如今不一样了,攥住了他的软肋,短短几天,竟接连瞧见三次伏低做小的哀求。
痛快!
见皇帝心情舒畅,朱标立刻顺势进言:
“父皇,再过两日就是行刑之期,是不是该把人放出来了?”
“四弟素来性子急,做事又容易冲动……”
他剑眉紧锁,神情凝重:
“若再这么晾着他,难保不出乱子!”
“父皇以为如何?”
朱元璋已换好常服,闻言侧身一笑,满不在乎:
“咱觉得不妥!”
“你不必提心吊胆,这次咱不怕老四闹事,就怕他不敢闹。”
“等他真闯过了这关,咱才准他进军营历练;不然,免谈!”
朱标听得一愣,一时没转过弯来:
“父皇这话……是什么意思?”
“照四弟那脾气,真可能铤而走险,硬闯诏狱!”
“而且……”
话没说完,朱元璋抬手打断:
“扯淡!”
“会咬人的狗,从来不叫!”
“没听过?”
“你之前用苏先生教的‘知行合一’,不也把老四的心思摸得七七八八?”
他穿上草鞋,对着铜镜端端正正扶好乌纱:
“看着凶神恶煞,其实也就那样,虚张声势罢了。”
“咱这次非逼他一把,看他究竟参不透苏先生的苦心。”
“过不了自己那一关,这辈子也别想跨前一步!”
他站得笔直,语气斩钉截铁:
“所以,你甭瞎操心,这事咱早有安排。”
“考不住苏先生,考考自己儿子,总该没问题吧?”
“这……父皇……怕是不太妥当?”
朱标难以置信地望着父亲,声音微颤:
“先不说四弟能不能平安脱身,就算他真带着苏先生一块儿出来了……”
“造成的震动,怕是收不住!”
“不光损了皇家体面,更伤父皇的威信啊!”
“儿臣斗胆,请父皇再斟酌!”
说完,他横身拦在门口,深深一揖,长跪不起。
“你啊!”
朱元璋见太子如临大敌的模样,反倒被逗乐了:
“怎么跟你娘一个样,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他大袖一挥,毫不客气地把朱标拨到一边,皱眉道:
“诏狱今早出了人命,守卫全换成检校的人了,想靠蛮力硬闯,门儿都没有。”
“老四再能打,还能单挑一队精锐?”
“咱要试的,是他有没有统兵带将的本事!”
“少动拳头,多动脑子!”
“听懂没有?”
朱标这才猛然醒悟,明白了父亲的深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诏狱本就守备森严,如今又由检校接手,堪称滴水不漏,单凭武力绝无可能突围。
而检校,是大明最隐秘的谍报力量,早年与北元探马军司旗鼓相当,近年才悄然转入幕后。
有他们兜底善后,越狱之事自然不会外泄。
“父皇……这题对四弟来说……是不是有点太悬了?”
朱标迟疑片刻,终究没忍住开口:
“若苏先生肯搭把手,自然不在话下,可关键是……”
“苏先生压根不想活命,哪会帮四弟越狱?”
“哼!”
朱元璋眉峰一竖,斜眼瞪了他一下,笑骂道:
“少在这儿打马虎眼!你要是敢给他递个信儿,咱立马放老四出来,让你自个儿钻进去蹲着!”
“心眼全让你长脸上了!”
“当你爹是睁眼瞎?”
啪!
朱元璋抬手就往太子后脑勺上轻轻一拍。
“还不赶紧走人!”
“瞅瞅现在啥时辰了?!”
“再磨蹭下去,苏先生的课都讲完收摊了!”
朱标:“……”
父子俩刚踏出殿门,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弯腰弓背,顶着日头傻站着。
“刘先生怎么来了?”朱标脚步一顿,满脸纳闷。
朱元璋摸着下巴,兴致勃勃道:
“昨儿晚上咱咋说的?”
“咱不是讲好了——往后咱爷俩甭再追着他跑,他得天天围着咱转悠!”
“好好学着点!”
朱标干笑两声,一时不知接什么话才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