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
皇宫,奉天殿,御书房。
朱元璋刚接到苏慕遇险的消息,气得牙根发酸,手指直戳毛骧鼻尖:
“你干的什么差事?!”
“才几天工夫,皇城脚下冒出这么多外族人,你是真瞎还是装瞎?!”
毛骧连大气都不敢出:
“皇爷息怒!”
“卑职失职,请皇爷降罪!”
砰!
朱元璋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砚台跳起:
“查!”
“给咱挖地三尺地查!”
“揪不出幕后主使,锦衣卫干脆散伙!”
毛骧屏住呼吸,朗声应道:
“卑职领命!”
朱元璋不是糊涂人。
圣旨刚叫停行刑,刺客就半道截杀——必有人通风报信!
更别说雇了外族人在闹市动手,牵连百姓一大片。
这般肆无忌惮、胆大包天的勾当,他若还能咽下这口气,就不配坐这把龙椅!
毛骧退下不久,蓝玉便赶了回来,事无巨细一一禀明。
听完全部经过,朱元璋后背一阵发凉——再晚一步,苏慕就没了!
“咱还是疏忽了啊……”
他懊恼低语:
“这群狗东西……真是吃了豹子胆!”
“差点让咱一步踏错,遗恨千古!”
“没抓到活口?没关系,咱自有法子,把那狐狸尾巴揪出来!”
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伸手拍了拍蓝玉肩膀:
“这事办得利落!”
“辛苦你了!”
蓝玉顿时手足无措,脑袋摇得飞快,不敢承功:
“陛下言重了!”
“卑职惶恐!”
“护佑殿下,本就是臣的本分,何谈辛苦?”
稍顿片刻,他脸色一沉,迟疑开口:
“陛下,还有一事……”
“卑职不知,该不该讲?”
朱元璋无奈摇头。
不用听,他也猜得到——八成是苏慕不买账,言语顶撞太子,惹得蓝玉看不过眼。
这人从军营里摸爬滚打出来,素来直来直去,不懂绕弯,更不擅察言观色。
“不必说了,咱心里有数。”
他望着仍一脸不平的蓝玉,笑道:
“你这份忠心,咱记下了。”
“老大没吃亏,顶多挨两句训,能有什么?”
“再说,苏先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老四又在边上打圆场,料想也没说得太重。”
这一声“先生”,猝不及防,堵得蓝玉满腹牢骚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连皇帝都敬称一声“先生”,他再不服气,也只能咽回去。
“是,陛下……”
“卑职逾矩了!”
朱元璋摆摆手,毫不在意:
“无妨。”
“小事而已。”
“你护主心切,替老大抱不平,咱懂。”
“不算什么……”
话锋忽然一转,笑意敛尽:
“不过——”
“仅此一回!”
“苏先生如何,轮不到你评说!”
“明白么?”
话音未落,蓝玉已单膝跪地,脊背发僵,冷汗涔涔,哪里还敢应半个“不”字。
可他还是想不通,一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凭什么让皇帝如此看重?更离谱的是,连冲撞太子这等大逆之事,竟也能轻轻揭过、一笑而过?
这事简直不可思议!
蓝玉脸上那点不服气,朱元璋一眼就瞧出来了,却也没当场点破。
蓝玉确实是员虎将,没错;但性子太烈、太傲,比老四还要锋芒毕露、收不住脚。
再锋利的刀,若没个称手的刀鞘,早晚反伤持刀之人!
“蓝玉啊……”
“末将在!”
“咱给你安排个要紧差事,你愿不愿意干?”
朱元璋话音低沉,意味深长,蓝玉心头却莫名一紧,隐隐觉得事情不妙。
还不等他开口推脱,朱元璋已斩钉截铁道:
“咱打算派你去贴身护卫苏先生——”
“一边护他周全,一边跟他学点真本事!”
“你觉得如何?”
这话一出口,蓝玉当场僵住,像被雷劈中一般,呆立原地,眉头拧成疙瘩,满脸写着“我不乐意”,几乎要从脑门上蹦出来。
让他给太子当近卫,或随燕王出征,他二话不说;可那个苏慕算哪根葱?
“先别急着皱眉。”
朱元璋端起盖碗,慢条斯理拨开浮在茶汤上的叶梗,语气平静却透着分量:
“苏先生的本事,远比你听说的厉害得多……”
“派你去护他,不是贬你,是抬你!”
“实话跟你讲,老大主动请缨,咱都没松口!”
“如今把这机会给了你,你可得好好把握,别让咱白费心思……”
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却如惊雷炸响。
蓝玉听得浑身一震,心口发烫——
太子是谁?大明未来的君主!连他都够不上这差事,天下还有比这更重的信重吗?!
容不得他细想,蓝玉立刻躬身抱拳:
“末将遵命!”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若还拎不清轻重,那就是不知好歹了。
“嗯,很好。”
朱元璋略一颔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又似几分期许:
“记住了!不光要护住先生安危,更要虚心跟着他学……”
“先生文能定策、武能断事,哪怕只学到三成火候,也够你受用一辈子!”
“咱这批开国的老将,年纪都不小了,迟早有拔不动剑、跨不上马的一天。”
“大明江山,不能缺了能打硬仗、敢挑重担的将军……”
“别让咱失望。”
“这话,你听懂了吗?”
蓝玉一听这话里藏着分量,后脊梁顿时一凉,忙深深俯首:
“是,陛下!”
“末将明白!”
“行了,去吧。”
见对方彻底服帖,朱元璋满意地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战场上杀出来的狠劲儿,可比老四那身蛮力管用多了!
有蓝玉守在苏慕身边,朱元璋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
同一时间,
应天府另一头,秦淮河畔。
一座气派讲究的宅院里。
苏慕随意转了一圈,谈不上多中意,也说不上不满意,不过是个暂时落脚的地方罢了。
“知道那人是谁吗?”
“啊?”
突如其来一句问话,把朱棣问得一愣,一时没跟上节奏:
“谁?哪个谁?”
见苏慕面色微沉、眉间带郁,朱标赶紧一把拽回弟弟,自己上前打圆场:“先生问的,是先前行刺的刺客?”
“先生不必挂心,此处戒备森严,绝无贼人胆敢上门!”
“刺客身份尚在追查,衙门那边怕还得些日子才能有结果……”
“这样,等有了眉目,我亲自登门禀报!”
“您看这样妥当吗?”
苏慕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也没为难这对兄弟。
衙门办事拖沓,谁都知道;生气,解决不了问题。
他答应这愣头青的邀约,本就图个便利,好顺藤摸瓜揪出幕后黑手。
有人脉好办事,自古如此。
这小子是憨了些,可架不住他有个功勋卓着的老子,还有个在朝为官的兄长。
资源搁着不用,才是浪费;不如拿来办正事。
之前命悬一线,他懒得计较;如今死不了了,就不能再躺平装死了。
苏慕向来简单直接——
有恩必还,有仇必清!
大街上冷不丁跳出个莽汉,一句话没有,抄刀就要取你性命!
这事换谁摊上,谁心里都咽不下这口气。
想到这儿,他拱手一礼,坦荡道:
“如此,多谢仁兄了!”
“先生客气!”
朱标浅浅一笑,温文尔雅:
“该是我谢您才对!”
“诏狱关押那一个多月,舍弟全靠先生照拂,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今日先生洗雪冤屈,理当先设宴为您接风!”
“改日,我再登门赔罪,还望先生勿怪!”
苏慕抬眼,先看了看眼前这位举止得体的贵公子,又瞥了瞥旁边傻乐呵的愣头青,嘴角不由微微一翘。
……
这哥俩的反差,未免也太鲜明了!
从里到外,没一处像的!
真绝了!
“话说回来……你没事了吧?”
苏慕斜睨着笑嘻嘻的朱棣,语气不太友善:
“要不,再回去蹲两天?”
“我看着你,挺碍眼。”
“晦气。”
朱棣:“???”
脸皮一抽,尴尬得脚趾抠地,却仍不忘逮住机会猛拍马屁:
“您这话说的!”
“哪儿的话嘛!”
“昨儿我是关心则乱,脑子一热犯了糊涂,还好先生及时点醒了我!”
“不然可真要闯大祸了!”
“苏先生海量,千万别跟我这粗人一般计较……”
朱棣睁眼说瞎话,面不改色心不跳:
“托您的福,陛下赦免您时,顺带也想起了我,当场就把我也放了!”
“说起来,我还没好好谢您呢!”
朱棣那副刻意逢迎的嘴脸,让苏慕听得直起鸡皮疙瘩,可又实在拿他没办法,只得无奈摆手:
“谢就免了。”
“往后少来扰我清静,我就算承你的情了!”
“刚放出来,好歹端出点体面来——再惹事,小心又被塞回牢里去!”
话音刚落,
朱棣悄悄松了口气,拍着胸口信誓旦旦:
“一定一定!”
“先生的训诫,我字字记在心里,半点不敢忘!”
见苏慕脸色缓和不少,一旁的朱标也跟着松了肩头,笑着开口相邀:
“不知先生肯不肯赏光?”
“让我替您接个风?”
“这附近有家酒楼,口味还算过得去……平时没事,我常来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