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音散尽,殿内一片寂静。
朱元璋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难得你有这份忠心!”
“准了!”
“起来吧!”
胡惟庸如释重负,不敢流露半分喜色,重重叩首:
“谢陛下隆恩!”
“臣领旨!”
“去吧。”
朱元璋懒得再与他周旋,挥手示意退下:
“记住了,好好干。”
“别让咱失望……”
“这话,你懂?”
胡惟庸忙不迭点头,恭恭敬敬作了一揖,转身疾步退出武英殿,脚步几乎踉跄,连回头都不敢,仿佛身后有鬼追着。
不多时,大殿重归寂然。
“父皇……”
朱标剑眉微蹙,端上一盏热茶,神色凝重:
“这个胡惟庸,着实不简单……”
“这招一出,既震慑了满朝勋贵,又让天下人看清——皇上绝非汉高祖那般,对开国功臣疑心重重、动辄削权的刻薄君主。”
“句句都踩在皇上的节拍上!”
“既保全了皇上的威严,又为自己重新铺平了仕途……”
“分明是早有谋划!”
朱元璋抿了口茶润嗓,神色平静:
“嗯,你说得对,胡惟庸确实是个极精明的人。”
“可他只当自己摸透了咱的心思,却没料到……他摸到的每一分,都是咱有意放出去的。”
“陪他演戏?别人还没入戏,你倒先抢起台词来了——咱真有那么好糊弄?”
“父皇英明!”
朱标干笑两声,遮掩住脸上的窘迫,顺势道:
“既然如此,儿臣也就踏实了……”
“不过说句实在话,这个胡惟庸,能耐是真大,大到儿臣心里直发毛!”
朱元璋闻言抬眼,眉梢微扬,朝他努了努嘴:
“哟?怕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
“满朝文武里,像胡惟庸这样,嘴上抹蜜、心里藏刀、下手又狠又准的,数都数不过来!”
稍顿片刻,他又缓声道:
“也别太放在心上。你该试着自己扛事了。”
“咱还是那句话——先放手试试。要是真压不住那些骄横的老将、跋扈的宿臣,提前知会一声就行,到时候咱再手把手带着你过一遍!”
他抬手拍了拍太子后背,语气笃定:
“咱还活着呢!”
“你急什么?”
“算了,不提他了……”
“老四又钻哪儿去了?昨儿不过说了他两句,今儿连晨昏定省都敢躲?”
“惯得他一身毛病!”
“去,把他叫来!立刻,马上!”
朱标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小声为难:
“父皇……今早朝会前,四弟就策马出宫了。”
“估摸着,是往苏先生那儿去了?”
“要不,儿臣派人去请他回来,给父皇请个安?”
朱元璋:“……”
就在老朱面子挂不住的当口——
应天府秦淮河边,苏慕的宅子。
“什么意思?不是早跟你讲清楚,别来烦我?我一见你就脑仁疼!”
“哎哟苏先生!您就饶了我吧!”
朱棣搓着手,一脸苦相:
“实话说吧,我不想回府了,您行行好,收留我几天!”
苏慕:“???”
听完朱棣一通牢骚,苏慕差点笑出声。
还以为出了天大的事,结果就是闹离家出走?
真是没谁了。
“跟你说多少回了,管住舌头,少开口,偏不听……”
他两手一摊,满脸无奈:
“骂你还算轻的,不打你几下,你都不长记性!”
“千里奔袭,直捣北元老巢……你还真敢想!莫非真拿自己当冠军侯霍去病了?”
朱棣脸上一热,张了张嘴,仍有些不服:
“苏先生!”
“我哪敢比霍去病?不过是给老爷子提了个主意罢了!”
“自古中原打草原,靠的就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几十万人正面硬碰硬?赢了也是惨胜,耗尽元气;败了更不用说——蛮子退回漠北休整几年,立马卷土重来!”
“您说,是不是这么个理?”
面对朱棣这股较劲的劲头,苏慕摇头失笑,也不得不承认,这愣头青确实有点长进。
想法没错,可惜缺筋少骨,全是架子,没有血肉。
静默片刻,他忽然问:
“吃饭了没?”
“啊?”
“我问你,早饭吃了没有。”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把朱棣问愣了。他怔了怔,才摇摇头:
“没吃。哪还有胃口?气都气饱了!”
“懒得提——一天到晚挑我刺,我说啥都不对,话多两句,手就举起来了!”
“苏先生您给评评,世上哪有这样的爹?”
苏慕伸了个懒腰,慢悠悠道:
“别找我,清官难断家务事……”
“再说,打你也是活该,谁让你嘴上没把门?”
“就得让你挨两下,长长记性!”
朱棣:“……”
他涨红了脸,羞恼交加,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忽然猛地扭头,瞪向在一旁偷笑的蓝玉,劈头盖脸骂过去:
“你乐什么?”
“还不快去给先生买午饭!”
“没看都什么时辰了?”
“狗一样杵在这儿,闲得慌是不是?”
诏狱里一个多月朝夕相处,朱棣早把苏慕的起居习惯摸得一清二楚。
如今人虽出了狱,跑腿打杂的事,轮不到他自己,也得有人顶上!
伺候不周到?那可不行!
蓝玉不敢顶嘴,也不敢皱眉,只得咬碎牙往肚里吞,灰溜溜地出门去了。
等人一走远,朱棣立马换上一副嫌弃脸:
“军营里出来的粗胚,不懂规矩、不会看眼色,苏先生您别见怪……”
他瞥了瞥嘴,语气嫌弃得几乎溢出来:
“回头我把您的日常都细细交代给他,让他好好学着点!”
“实在不行,咱就换人!”
看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样子,苏慕无奈摇头,也没多说什么,只转了话题:
“你要是少来这儿晃悠,我就谢天谢地了……”
“呃……”
朱棣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尴尬得脚趾抠地,赶紧岔开话头:
“那个……苏先生?”
“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一个固执到底的老头听得进劝?”
“实不相瞒,我爹这人哪儿都好,就是脾气又臭又硬,有时连我娘都拦不住,非得撞几回南墙,才肯松口。”
“我们这些做儿子的,天天提心吊胆,累得骨头缝都疼!”
“说不听,劝不动,一句话不对付,手就上来了——这谁顶得住啊?”
接过朱棣双手奉上的茶盏,苏慕淡淡一笑:
“这有什么奇怪?”
“嗯……你也别在这上头费神,没用。”
“之前不是跟你讲过?要学会闭嘴。别像个愣头青,看见不顺眼就跳出来嚷嚷,最后两边得罪,白忙一场。”
“谁领你的情?”
停顿片刻,苏慕接着开口:
“多跟你大哥取取经,学着圆融通达些,不好吗?”
“何必非要把路走窄了?”
“但凡有点分量的人物,向来听不进劝——别说你家老爷子了……历朝历代的皇帝,哪个不是如此?”
“你以为凭一腔热血,真能扭转乾坤?”
这话一出,朱棣猛地抬头,目光里满是错愕,脱口而出:
“啊?”
“皇帝真有这么固执?”
“虽说刚愎自用的不少,可不少帝王也纳谏如流啊……”
“要是全都不听劝,江山早塌了!”
“压根不是一回事!”
苏慕轻轻摇头,语气笃定:
“脑子太直了……要是劝人真这么容易,天下哪还有那么多糟心事?”
“皇帝最重脸面,肯听劝,等于当众认错。你让一个坐拥天下的君主低头服软,你觉得可能吗?”
“这跟你们父子俩一个样——你爹宁可一条道走到黑,也绝不会在你面前低头!”
“怎么?”
“他就不爱惜颜面了?”
“好歹是跟着开国皇帝打天下的元老,还能被你一个小辈拿捏住?”
“道理是相通的。想不通的时候,不妨换条路再看看——未必豁然开朗,至少不会南辕北辙。”
“你自己掂量掂量,我说得对不对?”
话音落下,四下寂静。
苏慕这番直来直去的话,彻底击碎了朱棣最后一丝侥幸。
只见他脸色发沉,眉头拧成疙瘩,不自觉地垂下头,胸口像压了块石头,闷得难受。
稍作思量,朱棣仍不甘心:
“那……古往今来的谏臣,到底是怎么把皇帝劝回来的?”
“这难度也太高了吧?”
“万一皇帝铁了心不改,岂不是连命都保不住?”
“说到底,还是得看人下菜碟吧?”
苏慕略一沉吟,颔首道:
“算你说到一半。”
“的确得分人而论。就像如今的洪武皇帝,深知自己出身寒微,一直虚心向身边人讨教,这样的君主,反倒容易进言。”
“可在他之前呢?皇帝们哪个不是根基深厚?就连汉高祖,也是混迹于底层与上层之间的游侠儿……”
“个个心气高、架子硬,听不进逆耳之言,又有什么稀奇?”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劝人这事,讲究的是火候和门道,从来不是讲道理就能成的事,更不是谁嗓门大、谁就有理。”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多了去了!”
“……不过对你来说,门槛太高,教你哥倒还差不多。”
朱棣嘴角抽了抽,难堪地搓了搓脸,还不死心:
“苏先生!”
“您就点拨我几句吧!”
“我能悟多少,全看我自己本事。您瞧瞧,我都快愁成什么样了?”
“……您真忍心看我在家挨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