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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儿,朱标灵光一闪,忙道:

“父皇稍安,方才那些话,您也都听全了。”

“苏先生拒得斩钉截铁,毫无眷恋,分明是抱着必死之心,想趁最后这点光阴,把四弟往正道上拽一把。”

“更是一而再、再而三叮嘱他:少惹事、别打架、莫让您操心——这份赤诚,岂是常人所有?”

“有苏先生镇着,四弟断不会乱来,儿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朱标整衣肃立,长揖到底,声音清朗:

“父皇常说,耳听未必实,但亲耳所闻,总归错不了!”

“还望父皇明察!”

太子这一番条理分明、层层递进的话说完,暴怒如雷的朱元璋,终于缓缓敛了火气。

“哼!”

他一甩袍袖,没好气道:

“你就惯着他吧,迟早捅破天!”

“行,你聪明,咱说不过你!”

朱标暗松一口气,正色道:

“父皇圣明——”

“如今有苏先生坐镇,轮不到儿臣插手;等四弟一放出来,儿臣定严加管教,务必让父皇安心!”

朱元璋烦躁地挥挥手,懒得再纠缠。

恰在此时——

隔壁传来的声音,忽地揪住了他的耳朵。

“越狱这事,再提一次,咱们师生情分就到头了!接着上课——昨儿留的功课,你准备好了没?”

面对苏慕的诘问,朱棣一改蔫态,挺直腰杆,胸有成竹道:

“苏先生,您尽管考!”

“我昨儿半夜都没合眼,琢磨得透透的!”

“说出来您兴许不信——抗寒的法子,我真摸出来了!”

这话钻进隔壁耳朵,朱元璋眉峰一跳,满脸愕然。

真……找着了?

老四?

真有这事?

那榆木疙瘩脑袋,居然也开缝儿了?

朱元璋刚扬起嘴角,转眼就沉下脸,摇着头笑出声来——那笑声里,三分是调侃,七分是无奈。

望子成龙没错,可总不能指望铁树开花、石头孵蛋。

老四什么成色,苏慕不清楚,他这个当爹的还能糊弄自己?

上马砍人,刀锋所向,血溅三尺不眨眼;可坐殿理政、调粮屯田、制律安民?

趁早别费那劲儿!

压根儿就不是干这活儿的命!

“父皇,您听见没?四弟方才那话——他真琢磨出破局的门道了!”

“咱耳朵又没聋,字字听得清。”

朱标越说越亮堂,朱元璋却只长长叹出一口气:

“就他那脑子,能憋出个啥高招?咱都不求他出口成章,哪怕学李善长那样,嘴甜几句哄人高兴,咱都夸他一声‘长进’!”

朱标讪讪一笑:“父皇,您多少给四弟留点脸面吧?”

“他跟苏先生朝夕相处这么些日子,耳听目染,就算没脱胎换骨,总也该沾点墨气、长点见识。”

“打住!”朱元璋一摆手,满脸嫌弃,“咱把话撂这儿——就算苏慕是孔圣人托生,也掰不正老四这根歪脖子树!”

“徒弟骨头硬、脑子僵,再好的师父,也拗不过天性!”

朱标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开口,只默默垂眸,一声轻叹在喉头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

替这个不省心的弟弟,操的心,早堆成山了。

再看隔壁厢房。

苏慕自斟自饮,眼皮都没抬,随口道:

“行了,别憋着了——想了一宿,到底咂摸出什么味儿来了?”

朱棣挠了挠后脑勺,有点发怵,又强撑着挺直腰板:“苏先生,我肚子里没几滴墨水,说话直来直去,您多担待,错了您只管敲打,我绝不还嘴。”

说完,还真拱了拱手,动作生硬,倒有几分郑重其事。

苏慕抬眼瞥他一眼,忍不住摇头笑出声:

“随你便,想到哪说到哪,我又不考你八股。”

“得嘞!”

朱棣立马收起嬉态,眼神一凛,声音也沉了下来:

“正如先生所言,华夏千载兴衰,每逢寒潮突至,北边那些游牧部族,必如饿狼扑食,挥鞭南下,抢的是活命的粮、烧的是过冬的屋!”

“小则边关失守,大则江山倾覆!”

“所以我就琢磨……他们活不下去就骑马杀来抢,咱们活不下去,咋就不能先拔刀、先跨马、先踏进他们的草场?”

“以其人之道,反夺其命脉——把他们的马圈占了,把他们的牧场犁了,把他们赖以为生的根基,连根刨了!”

一墙之隔,密室之中。

朱元璋眉峰骤然一跳,朱棣那句“反夺其命脉”,像块滚烫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微颤。

“反夺……命脉?”

他低声重复,舌尖滚过这几个字,竟觉一股热气直冲脑门。

粗话糙,理却不糙——就是这么回事!

他们活不下去,便肆意屠戮;咱们若也活不下去,难道只能跪着等死?

天经地义!

合情合理!

朱标见父亲目光灼灼,眸底泛光,忍不住咧嘴一笑:

“父皇,您瞧见没?儿臣早说四弟跟着苏先生,准错不了——刘伯温亲口赞过的奇才,岂是白叫的?”

“少啰嗦!”朱元璋绷不住脸,横眼一瞪,耳根却悄悄泛了红:

“咱承认……这话听着带劲,也对得上老四那股子愣劲儿。”

“可太毛躁!经不起细推。”

“打仗不是耍大刀,更不是喊两句狠话就能赢。”

“开国靠铁血打天下,守成靠文武并用、休养生息。”

“要是年年点兵、岁岁出塞,百姓田没人种、灶没人烧、娃没人养——怨气积得比雪还厚,迟早掀了这龙椅!”

朱标点头应下,心里也明白:

老头子嘴硬归嘴硬,话却句句踩在实处。

想法够野、够狠,可惜落地时,怕是要被现实撞得满头包。

头一个坎儿,就是人手。

王朝初立,百废待兴,十村八寨不见青壮,妇孺老幼尚在舔舐战乱旧伤。

哪来那么多精壮汉子扛枪离乡?

良田荒了,谁来纳粮?

灶冷了,谁来奉养?

本末倒置的事,做不得。

朱标收回神,苦笑摇头——

兜兜转转,还得仰仗苏慕。

那边厢,朱棣见苏慕久久不语,手心冒汗,下意识搓了搓脸,声音都发虚了:

“苏先生……我是不是又说岔了?”

“没岔。”

“啊?”

“这次,真说对了。”

朱棣猛地一怔,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眼珠子瞪得溜圆。

连隔壁密室里的朱元璋和朱标,闻言都差点咬着舌头——

真对了?!这也能成?!

老四可是个拎着刀就忘自己姓啥的主儿,苏慕咋还跟着点头称是?

这唱的到底是哪一出?

只见苏慕仰头干尽杯中酒,衣袖一拂,坐得笔直,唇角含笑:

“不容易啊——还真让你这莽汉,拿蛮力撞开了门。”

朱棣赶紧抄起酒壶,双手捧着给苏慕满上,脸上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

我朱棣……也有今天?!

老天爷真没瞎眼!

这回,是真站起来了!

“说说,灵光咋闪出来的?思路哪儿来的?可别说是蒙的。”

“绝不是蒙的!”朱棣脑袋摇得飞快,急急道:

“昨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就绕着一句话——‘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先生说祭祀不顶用,那就只剩‘戎’了;您又反复提‘无法实施’四个字……”

“我寻思,大明刚立不久,地广人稀,青壮都埋在土里刨食,哪还有余力拉起大军远征?所以‘无法实施’的根子,就在‘人’上。”

“顺着这根藤,我就摸到了‘戎’字底下最硬的那块骨头——打!”

“不错。”苏慕拍案一笑,掌心落得干脆利落,“取巧是取巧了些,可总算肯动真格的脑子了——比以前,强多了。”

朱棣挠了挠后脑勺,耳根微红,干笑两声:“哪有……全靠苏先生点拨得当。”

“可话说回来,光靠刀兵开路,真能救大明于危局?”

“当然能!”

苏慕端起酒盏,笑意温润却笃定:

“这条路,前人早踩实了。”

“当年秦筑长城、汉设河西四郡,背后撑腰的,正是那一片片向北铺开的军屯沃野。”

“大明若想破茧,唯有一条路——向外拓土,多垦良田,让百姓碗里有粮、灶上有火。”

“‘饱’字压倒一切。衣不蔽体,咬牙还能熬;腹中空空,三五日便倒地不起。”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时,就得攥紧最要命的那一把——饿不死人,天就不会塌;饿殍遍野,再大的江山也要散架,重蹈蒙元覆辙。”

朱棣垂眸沉吟,眉间豁然松开,似被一道光劈开了迷雾。

他对苏慕的敬重,已不止于才学,更像面对一座活的史书——信手拈来,字字千钧。

寥寥数语,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全是血火淬炼过的经验,又经当下困局反复推敲,硬生生蹚出一条新道。

堪称点石成金!

可惜眼下大明青壮凋零,连征兵都捉襟见肘。

想打?没兵可用;想扩?无人可调——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憋屈得很。

……这一等,怕又要耗去数载光阴。

朱棣双拳一攥,额角青筋微跳,咬牙低吼:

“他娘的!但凡再多几十万闲散汉子,老子立马挥师北上!”

“踏平草原,掀翻王帐!”

“斩草除根,永绝边患!”

苏慕慢悠悠抿了口酒,酒液入喉,声音也跟着沉了下来:

“有啊,谁说没人?”

“而且,还不止几十万……”

朱棣瞳孔骤缩,呼吸一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