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苏慕抿了口酒,慢悠悠续道:
“更何况,时代早就翻篇了。土地兼并这道题,如今已难上加难!”
“汉、晋、隋、唐之亡,根子在世家门阀——皇帝势弱,他们便想着换张龙椅坐坐。”
“可自宋以降,风向全变了。”
朱棣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啊?那现在,到底是谁在搅这潭浑水?”
苏慕冷哼一声,眸光锐利如刃:
“科举制的暗伤!”
“一是土地兼并,二是文贵武贱!”
“就这两样!”
话音刚落,朱棣倒吸一口冷气,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蹦出来:
“苏先生的意思是……”
“真正攥着地契、吞田夺产的,压根不是乡绅土财主,而是——士大夫!”
苏慕轻笑摇头:
“远不止如此。”
“士林不仅能欺压升斗小民,更能亲手把大明送进棺材!”
朱棣:“!!!”
朱标:“!!!”
朱元璋:“!!!”
几句轻飘飘的话,却似千斤重石压得人喘不过气。
从农税崩国,到土地失控,再到士林噬主——
不到半炷香工夫,大明已在苏慕口中被反复“杀”了三四回。
谁顶得住?!
朱元璋扶额靠在椅背上,一阵眩晕袭来,纵是铁打的心肠,此刻也有些坐不稳了。
他斜眼瞥向朱标——
只见太子爷僵在原地,墨迹洇透袍襟,犹自浑然不觉,活像尊刚出窑的泥胎。
朱元璋收回视线,深深一叹。
酸腐文人固然可厌,可真至于祸国至此?
……咕咚!
朱棣喉结滚动,艰难咽下唾沫,望向苏慕的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
“苏先生,这话——究竟从何说起?”
“连刀都拎不稳的酸腐书生,还能掀翻咱大明江山?”
朱棣嗤笑一声,嘴角一撇,满脸写着不以为然。
在他眼里,那些文官不过是裹着仁义外衣、专干见不得光勾当的阴险货色。
朝堂上,这样的人真不少——
干正事稀松平常,吃起俸禄来却毫不含糊;
除了掉书袋、堆辞藻,就剩满纸空话奏章;
一碰硬茬,立马缩头闭嘴,比受惊的鹌鹑还怂!
“行了行了,知道你瞧不上他们。文武相轻,自古如此,可也别把人全看扁了。”
见朱棣憋着股闷气,苏慕笑着拍了拍他肩膀:
“大明的士大夫,是块又硬又韧的老腊肉,啃不动、嚼不烂。小看他们?那不是找死,是往棺材板上钉钉子!”
朱棣听了,鼻孔朝天,冷笑连连:
“多难啃?倒真勾起我兴趣了……”
“我能不把他们活埋进黄土里,就算手下留情了!”
“苏先生,您可别因自己读过几页书,就踩着咱们武人鼻子说话啊!”
苏慕摇摇头,神色淡然,并不着恼:
“不是我看低武夫,是整个士林压根儿不拿武人当人看。”
“要怪,就怪洪武帝——聪明一世,偏在这件事上犯糊涂,硬生生把特权塞进士大夫怀里,捧成了铁打的金身。”
这话刚落,墙角暗处偷听的朱元璋脑门直冒问号。
啥玩意儿?
这火怎么烧到朕头上来了?!
跟咱有半文钱关系?
朱棣也是一愣,懵得像被雷劈中。
朝中这些弯弯绕绕,他确实不太熟。
可记忆里,老爷子最烦的就是那些摇头晃脑的书呆子。
“绝无可能!断不可能!”
他脑袋摇得飞快,斩钉截铁:
“您这次准是记岔了!”
“陛下怎么可能纵着他们?!”
苏慕上下扫他一眼,眉头微蹙:
“又犯拧?还打算杠到底?”
朱棣一脸生无可恋,心道:我爹啥脾气我不清楚?
除非他哪天被驴踢了脑袋,否则绝不会给读书人让半寸利!
他刚想再争,苏慕懒洋洋的声音已先飘了过来:
“官绅免赋!”
“百姓为躲税,争着把地契往官绅名下送——田归了他们,税却一分不交。久而久之,自耕农越来越少,佃户越滚越多。”
“人少了,税基就塌了;税基塌了,国库就空了。”
“税收崩盘不说,还变相助纣为虐,帮着豪强吞地、逼民卖命!”
“这还不算特权?那什么叫特权?”
话音落地——
朱棣“腾”地弹起身,眼珠子差点瞪出眶,脱口而出:
“这绝不可能!!”
“有何不可?”
苏慕摆摆手,示意他先喘口气:
“不信?等你放出去,亲自去问你爹。”
“你们这些勋贵家里,谁没占着几十万亩良田?没个百八十顷,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太丢份儿了!”
他打着哈欠,语气散漫:
“官绅不用缴税,那还不敞开了圈地?种出来的粮,全是自家的,顶多赏佃户一口残羹冷炙,有的干脆一粒米都不分,全揣进自己腰包。”
“朝中武将几个?文臣几个?”
“这不是明晃晃的特权,是什么?”
听完这一通,朱棣肺都要气炸了,胸口剧烈起伏,粗气呼哧带风。
他万万没料到——
自己在这儿咬牙切齿、忧国忧民、急得上火,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垫路;
结果祸根,竟出在亲爹身上!
“砰!”
一脚踹过去,酒坛应声炸裂,陶片四溅,酒水泼了一地。
“岂有此理!”
他怒吼如雷,破口大骂:
“他脑子真被门夹瘸了不成?!”
“还能再昏聩点吗!!”
“欸——差不多得了啊,我看你是不想出这扇门了。”
苏慕抬眼四顾,确认无人,才压低嗓音:
“别代入太深。你可是既得利益者,又不是被盘剥的穷苦百姓,嚷什么嚷?”
“万一漏风,传到谁耳朵里,有你好果子吃。”
“辱君之罪,不用我细说吧?”
“老朱那人记仇,搞不好你得陪我一道走黄泉路。”
这话一出,朱棣更是血冲头顶,扯开嗓子吼:
“放他娘的狗屁!”
“有种就砍了我!看我眨不眨一下眼!”
“谁怕谁?!”
“咋的?做错了事,还不让人说了?天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苏慕张了张嘴,终是没再开口,只轻轻叹了口气。
年轻人嘛,热血未冷,肝胆照人,做事从不掂量后果。
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不过也好——瞧这架势,课可以提前结束了!
……
一墙之隔的密室。
空气沉得发闷,静得瘆人。
朱标垂手立在朱元璋身侧,连呼吸都屏着,额上汗珠噼里啪啦砸在地上。
朱元璋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浑身发抖。
突然——
他猛地攥拳,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一声暴喝炸雷般响起:
“小王八羔子!!”
“老子今天非宰了你不可!!”
皇宫之内,奉天殿十里之内,宫女太监绕道疾行。
整座紫禁城,都在洪武帝的怒吼中震颤。
御书房内。
朱棣蔫头耷脑跪在中央,屁股后面还清晰印着一只鞋底印子。
上方,朱元璋、马皇后、朱标三人并排而坐,脸色瞬息万变,比戏台上的脸谱还精彩。
“逆子!”
朱元璋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乱跳:
“来!当着你娘的面,当着你大哥的面,把你刚才那番狂言,一个字、一个字,重新给朕吐出来!”
朱棣浑身一哆嗦,下意识把头埋得更低。
此刻他真想一头撞死——
谁成想,就图个嘴上痛快,骂了老头子几句,竟当场翻车!
不到一炷香工夫,消息便如疾风般刮进了宫墙。
朱棣当场被按倒在地,绳索勒进皮肉,五花大绑着拖了回来。
再往后,便只剩死寂。
“吭声!哑巴了?先前那股子横劲儿呢?”
见朱棣垂首不语,朱元璋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猛地抽出身侧玉带,靴子一蹬就要冲下丹墀。
“父皇且慢——”
朱标霍然起身,一步跨到暴怒的朱元璋面前,深深一揖,衣袖带风:
“四弟年少气盛,言行失矩,冲撞父皇实属不该;可他心底对您的敬重,比谁都真、比谁都烫。”
“常言长兄如父,是儿臣平日疏于管束,才纵出今日之失。父皇若要责罚,只管冲儿臣来!”
话音未落——
“咚”地一声!
双膝砸地,震得金砖微颤。
他抬眸直视,目光灼灼似火,声音清越如钟:
“儿臣甘领重罪,请父皇严惩!”
早年天下未定,朱元璋马不停蹄奔走于刀锋之间,家事全托付给了长子。
朱棣几乎是朱标一手抱大、一口饭一口水喂大的。大哥宠他,也惯他,弟弟就是朱标心尖上最软的一块肉。
小时候朱棣翻墙拆瓦、顶撞先生,回回惹得朱元璋拍案咆哮,最后都是朱标挡在前头,把板子往自己身上揽,替弟弟兜住所有雷霆。
这一回,依旧没变。
“滚开!”
朱元璋双眼赤红,对着地上跪着的朱标厉声咆哮:
“你再这么由着他,迟早把天捅个窟窿!”
“小混账东西!今儿敢指着老子鼻子骂,明儿就敢掀祖宗牌位,后日怕是要刨了凤阳老坟!”
“丢人现眼的玩意儿,咱老朱家咋就养出这么个祸根!”
他一边骂,一边高举玉带,见朱标纹丝不动,手腕一扬,寒光乍现:
“让开!”
“当真以为咱不敢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