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低沉,神情黯然:
“这毛病,改不了,也改不动了……等你接了班,慢慢来吧。”
“不过这些都不打紧,咱最揪心的是——苏先生说,‘端平’反成祸根,这道理,咱实在想不通!”
朱标深吸一口气,不敢再碰那话头,忙接道:
“父皇圣明。”
“儿臣也一直没参透苏先生的深意……”
“之前您讲过,一碗水端不平会惹出多少乱子,儿臣记得清楚。”
“可如今端平了,反而招来亡国之忧……”
“儿臣愚钝,恳请父皇宽恕!”
说完,他恭恭敬敬长揖到底。
此刻他只盼四弟别再耍滑头——
四弟挨骂,父皇还能喘口气;若四弟不吭声,父皇就得亲自上阵挨训,那才真叫难受!
朱元璋摆摆手,示意太子起身,一双虎目直勾勾盯着石墙,怔怔出神,百思不解。
忽然——
他脑中电光一闪,似有所悟,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咱好像明白了!”
“怪不得……苏先生说咱抠门……”
“照这么看,咱还真是……半点不冤!”
见父皇神色骤变,朱标一头雾水,正欲开口询问,隔壁又传来声音:
“哎哟,苏先生您慢点说,我这越听越懵!”
朱棣挠着后脑勺,问出了父子俩共同的困惑:
“一碗水端平了,不是天大的好事么?”
“您之前不还强调过?”
“对咱大明将士,难道不该一视同仁?”
“厚此薄彼,那才是带兵的大忌啊!”
啪!
苏慕双掌一合,朗声笑道:
“问到要害上了——关键就在‘区别对待’四个字!”
“你光瞧见大家领的饷银、分的田地都差不多,可曾想过另一层?”
“哪一层?”朱棣瞪圆了牛眼,心口猛地一紧,莫名慌了起来。
“要是没有这些归顺的兵将……”
苏慕目光如炬,语气笃定:
“大明自家的将士,本该拿得更多、住得更好、活得更有尊严!”
这话一出,
朱棣、朱标兄弟俩像被雷劈中,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原本乱麻似的念头,忽然被一把捋顺,清清楚楚。
朱元璋却只是摇头苦笑,心里早有预感——苏慕说他气量窄、心太小,根子就在这儿。
表面看着一碗水端平,实则天平早已歪到一边。
寒的是将士的血,凉的是军中的心!
……
朱棣头皮一阵发麻,那股战栗顺着脊梁骨直冲后脑,半晌张不开嘴。
苏慕见状,唇角微扬:
“不错,眼下军中过半人马,都是招降纳叛来的。明军每打一场胜仗,就收编一批俘虏。”
“少则数千,多则上万。”
“里头既有张士诚、陈友谅旧部,也有接手的前朝残余官兵。”
“这些人本就是半道投营,对大明毫无根基,谈不上忠心,更谈不上归属。”
“若再不靠厚待稳住人心,岂不是亲手把刀递到自己脖子上?”
稍作停顿,他声音沉了几分:
“况且,待遇差也就罢了,军户肩上的担子,重得能把人活活压垮!”
“民、军、匠、灶四类户籍,各司其职:民户缴粮服役、匠户造器营建、灶户煮盐供课、军户世代从军承役。四者相较,军户地位最低,劳役最苦,风险最大!”
朱棣听得目瞪口呆,虎躯止不住地晃,连站都快站不稳。
“别这么瞅我,这才说到一半!”
苏慕斜睨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
“军户子弟不准在本地卫所当兵,硬是江南的调去江北,江北的调去江南,南北对调,动辄数千里!”
“将士水土不服——南方人冻死在北地风雪里,北方人病死在南疆瘴气中!有的卫所离老家万里之遥,有的七八千里,路远艰险,盘缠无着,官府不管不问!”
“路上逃亡、病亡、饿死的不计其数,真正抵达卫所的,十不存三!这一桩桩、一件件摞在一起,哪里是养兵?分明是逼人送命!”
“脑子呢?”
“真巴不得大明断子绝孙?!”
苏慕霍然起身,一掌拍在案上,声如惊雷:
“这是保家卫国的汉子,还是老朱家圈养的牲口!”
话音落地,
连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死寂无声。
这句振聋发聩的诘问,压得朱家父子三人齐齐失语。
朱棣垂下脑袋,脸上火辣辣地烧,羞惭得抬不起头。
墙那边,
朱元璋脸上写满苦涩,身子瘫在椅中,长叹连连,一声接一声。
太子朱标执笔的手抖得厉害,墨迹洇开一片,一个字也落不下去。
片刻后,
朱元璋整衣敛容,起身向前两步,面朝石墙,深深一揖:
“先生高义,是咱错了……”
“谢先生救国之恩!”
“朕受教!”
朱标不敢怠慢,立刻随父而行,面向苏慕所在方向,恭恭敬敬叩首拜下。
良久,父子二人缓缓直起腰身。
“老大。”
“儿臣在!”
朱元璋神色已稳,方才的颓然一扫而空,声音沉稳有力:
“苏先生说得对,眼下这套户籍法,误国害民,非改不可!”
“不!”
“这次不修不补,直接废除!”
“还有那个坑人的世袭制,从今往后,一刀斩断!”
“不愿行医的硬塞进太医院,拿人命当儿戏;不愿扛枪的强按进军营,只当炮灰使唤!”
他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一字一句砸在地上:
“咱错了!”
“错得彻彻底底!”
“再这么走下去,大明早晚要散架!”
朱标肃然点头,深深一揖:
“父皇圣明!”
“圣明个屁?!”
朱元璋脸色一沉,拳头重重砸在案上,闷声低吼:
“真要圣明,能埋下这么多祸根?”
“真要圣明,先生还能揪出这么多毛病?”
“以后这话,少提!”
“咱不爱听!”
朱元璋到底是打下江山的人,苏慕话说到这份上,若还听不出弦外之音,那就真成了睁眼瞎。
军心,是国之脊梁。
脊梁一断,再强的身子也撑不住。
眼下国库尚丰,粮饷照发,局面还能兜住。
可万一哪天银根抽紧,发不出饷来——
那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军户本就活得憋屈,再连最后一碗饭都端不稳……
谁还替大明卖命?
谁还为百姓拼命?
不打开城门迎新主,就算忠心了!
朱元璋亲身熬过乱世,比谁都清楚,这火一旦烧起来,扑都扑不灭。
怪只怪自己太吝啬,也太短视!
把怨气一粒粒种进土里,自己却浑然不觉,还在那儿沾沾自喜。
糊涂!
昏聩!
想到这儿,他胸口像压了块磨盘,喘不上气。
“是,父皇!”
朱标不敢多言,垂首应道:
“儿臣记下了……”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一手按住额角,一手向外挥了挥:
“回去写!”
“把苏先生……把咱犯下的错,一字不漏写下来!”
“咱每天睡前,都要看一遍!”
“苏先生这是……又替大明砍断了一条亡国的绳索啊!”
朱标倒抽一口冷气,迟疑再三,终究没敢劝,只低声应了一句。
朱棣的雄心与热望,早已摔得粉碎,散落一地。
他只是一杯接一杯地灌着冷酒,自始至终没吐一个字,眼下静得像口枯井。
“天地之间,万事万物,本就如此——表面光亮照人,底下却泥泞不堪。”
苏慕坐直了身子,目光沉沉落在失魂落魄的朱棣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钝刀割肉的分量:
“你真以为,我刚才说的这些,大明的将军们看不透?”
“他们比谁都门儿清,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说白了,底下士卒多拿一分粮饷,上头将领就得少分一口肥肉——这杆秤,谁敢轻易撬动?”
“再者,盘根错节的利益牵连在那里,人人都怕当那个出头的椽子,更不愿为几个小兵,把同僚的脸面往地上踩。”
朱棣举杯的手猛地一顿,心头翻江倒海。
“话不好听,可句句是实。”
苏慕忽而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
“说实话,我还真有点盼着……等你坐上高位那天,会是什么模样?”
“到那时,你还守得住最初那点念头吗?”
话音未落——
朱棣霍然起身,胸口起伏,张口就要争辩。
苏慕却已端起酒盏,朝他虚虚一敬,截断道:
“不必跟我争这些空话。”
“反正,我也不上心。”
“后天我就回乡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说完,他仰头饮尽,拂袖起身:
“今天就到这儿。”
“没讲完的,明天再说。”
“嗯……再留你一道题。”
“经济与文化,怎么彼此托举、互相成全?”
“既要让大明仓廪实、百姓富,又得借这股劲儿,把科举这潭死水搅活了。”
“别光知道花银子,得琢磨怎么生钱!”
“走了,不用送。”
朱棣望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喉头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恭恭敬敬,深深一揖。
同一时刻——
隔壁密室里,朱家父子俩下意识对视一眼,脸上全是惊愕,几乎凝住。
来钱的路子?
真要有条敞亮的财路,至于天天勒裤腰带过日子吗?!
这谁答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