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这话一出口,
满堂人霎时变了脸色,连呼吸都屏住了,胸口像被铁钳攥住一般发紧。
“海上通商不过是烟幕,真正的杀招是精神渗透!”
“拿被扭曲的儒家学说,把海外那些未开化的部族,教得失了心性、丢了骨气!”
轻飘飘两句话,却让朱元璋浑身一震,脑中如惊雷炸响——头一回听见“精神渗透”这个词,新鲜又扎心。
他低头默想片刻,反复咀嚼其中滋味。
“啪!”
一拳砸在掌心,脸上全是抑制不住的振奋:
“对!就是这个理!”
“咱怎么就没想到?”
“连草原上的莽汉都能被那套歪理驯得服服帖帖,何况是远邦那些尚在蒙昧中的族群?”
“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朱元璋背着手绕着案几来回踱步,边走边说:
“苏先生这计策,真叫高明!”
“虚实相生,真假难辨……重开海贸,不过是轰开人家国门的引信!”
“真正要埋下的火种,原来在这儿!”
“不愧是苏先生啊……”
“咱方才就讲过,苏先生岂会只看表象?”
“绝妙!实在绝妙!”
朱标:“……”
太子爷嘴角微抽,脚趾头在靴子里悄悄绷紧,心里直打鼓:
……您真这么说过?
您不是刚夸过‘圣人亦有疏漏,凡人亦有可取之处’么?
怎么转眼功夫,调子就全变了?
可这些话,打死也不敢往外倒,只能垂手应和:
“父皇英断!”
“苏先生此计,堪称神机妙算!”
“儿臣自愧弗如!”
朱元璋目光一沉,重重颔首。
大明立国之初,他就对域外异教雷霆出手,一举铲除了元朝遗留下来的各路邪信。他太清楚——不动刀枪,专攻人心,才是最狠的刀!
百姓不像百姓,官吏不像官吏,朝廷不像朝廷,最后只剩一地鸡毛,毫无建树。
再照苏慕先前讲的“心即理”来推——人心若已腐朽,便是从根烂起,药石难医!
想到这儿,他由衷叹服,低声喃喃:
“精神渗透之害……咱早该警醒,却一直没往深里想……”
“实在不该啊……”
朱棣听完这一套,脑袋里像塞了一团乱麻,眨巴着眼睛,一脸茫然:
“呃……啥意思?”
“苏先生,这‘精神渗透’,到底指啥?”
“难道把那边的人教傻了,就算‘渗’进去了?”
他没他爹见得多、识得广,脑子还卡在“不服就打”的老路上:
“可话说回来……这也不妥吧?”
“您之前不还讲过,儒家里也有值得留下的东西?”
“再差,也是传了千年的学问,哪能白白便宜了外人?”
“万万使不得!”
见朱棣一副护食似的急样,苏慕忍不住摇头笑了:
“不必紧张。”
“这点你尽可放心——真正的好东西,压根不会往外送。”
“毕竟,咱们自己都没咂摸明白,拿什么去教别人?”
“满朝穿紫袍戴金带的,哪个不是饱读诗书?可他们读出了什么?”
“这不就跟两个臭棋篓子对弈一样?”
“越下越臭,越臭越下!”
这话一出,朱棣猛地一激灵,终于听懂了弦外之音。
“哦!”
“还真是这么回事!”
“您这么一说,我全明白了!”
“怪我,怪我又犯了急脾气!”
“苏先生您大人大量,别跟我计较!”
说完,他笑嘻嘻凑上前,作势要替苏慕揉揉肩。
“免了。”
苏慕摆摆手,毫不在意:
“你的担心很实在——华夏文明的精华,绝不能轻易外流。”
“反倒是那些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糟粕,正适合往外倒。”
“就像如今儒门奉为圭臬的那一套:说什么圣贤之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还认定百姓富足了就要生事。”
“说什么‘饱暖思淫欲’,硬是把人摁在饥一顿饱一顿的窘境里,才好骑在头上作威作福。”
“还有前头提过的,门阀世家死死掐住仕途命脉,不光让你这辈子翻不了身,还要让你子孙百代都抬不起头!”
朱棣脸色阴沉下来,拳头不由自主攥紧,额角青筋又开始突突跳动。
“最令人作呕、也最该甩到海外去的……”
“是儒家对科学技术的极端蔑视——斥之为‘奇技淫巧’,更污蔑这是百姓偷懒耍滑的伎俩。”
“简直荒唐透顶!”
“在那些儒生眼里,火药、火铳、红夷大炮这些保家卫国的利器,还不如他们几本泛黄破书值钱;非但不扶持,反倒横加阻挠!”
越说越气,苏慕声音都沉了几分,眉宇间尽是厌弃:
“这种人,就该填进坑里,永世别出来祸害人!”
“误国害民的东西,死一个少一个,绝不心疼!”
“这些糟粕,早该送到海外去走一遭——祸害华夏上千年,也该歇歇了!”
话音刚落,
隔壁密室里,朱元璋正端茶润喉,闻言差点呛咳出来,赶紧把茶盏搁回案上。
“原来如此……”
“这下全通透了!”
“难怪……苏先生偏偏挑中儒家下手……”
“这是帮元朝收拾烂摊子啊!”
“先生思虑周全,胸襟更是常人难及……”
“咱服了!”
“换作咱,真做不到!”
朱标听着父亲自语,心头豁然开朗,悟出了更深一层的意思:
蒙元向海外倾销了近百年的文化与技术,早已助推那些蛮夷强盗飞速壮大,势不可逆。
与其耗尽心力去堵、去防,不如彻底封死源头!
当强盗不再挥刀弄枪,转而捧起经史子集,就如同猛兽被拔去了尖牙利爪!
如今的元廷,正是活生生的前车之鉴!
等他们察觉苗头不对,早已回天乏术……
华夏巨龙再度腾空而起,重掌九州四海、八荒六合!
那些边陲小族、跳梁宵小,怎敢轻举妄动!
朱标猛然收住思绪。
他双目如电,目光灼灼,胸中热血翻涌,声音铿锵有力:
“先生真乃国之柱石,天下无双!”
“于大厦将倾之际力挽狂澜,于危局已成之时托起乾坤!”
“大明得先生辅弼,实乃万幸!”
朱元璋听罢,嘴角微扬,眼中满是宽慰与赞许。
话锋一转,回到另一处。
朱棣瞳孔骤然紧缩,惊骇得几乎失语。
苏慕抛出的破局之策,让他一遍遍咽着唾沫,喉咙却愈发发紧发干。
“苏……苏先生……您是说……把读书人全派去海外传道?”
他瞪圆了双眼,连说话都结巴起来:
“这……这真能成?”
“让儒生远渡重洋……比流放还狠啊!”
“说句难听的……简直比活埋还叫人绝望!”
“这般处置……是不是太不留余地了?”
苏慕闻声侧过脸,淡淡一笑:
“胡扯!”
“这哪是什么惩处?”
“想当年,孔夫子奔走十四载,踏遍列国,行程数千里,风餐露宿、颠沛流离。”
“甭管他是因在鲁国难展抱负,想另寻明主;还是纯粹为推行仁义之道——”
“反正他走完了,也做成了!”
稍作停顿,他语气渐沉:
“自此千年以来,儒者奉其为至圣先师,视其言为金科玉律,尊崇如神明。”
“那今日,就让后世儒生追随先贤足迹,再赴山海之外,以布道为使命,以教化为己任,用凡人之身践行圣人之志!”
“这难道不是天大的荣光?莫大的造化?”
“谁会不乐意?”
苏慕两手一摊,神色轻松:
“若真有人推三阻四,那必是伪君子无疑!”
“连儒家开山祖师都不放在眼里,岂不正是他们自己常骂的‘离经叛道’?”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话不也是孔门至训吗?”
“为何要求天下人恪守,自己反倒束之高阁?”
“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话音落下,四下无声。
静得连针落地都能听见。
朱棣倒抽一口冷气,浑身汗毛直竖。
哪怕他向来反应迟些,此刻也一下彻悟——
……苏慕这是要刨掉儒家的根基!
让那套被神化、僵化、异化的儒学思想,彻底失去存身之所!
要么主动革故鼎新,要么被时代洪流碾作尘泥。
只此两条路,别无选择!
倘若仍死守权位、不择手段、唯利是图,等待儒学的,只剩崩塌瓦解。
不过是迟早的事罢了!
……这手段,竟比老爷子还凌厉三分!
“苏先生在上!”
“请受学生一拜!”
“这招,实在绝了!”
苏慕垂眸扫了一眼,见朱棣粗脖子涨得通红,无奈摆手:
“罢了罢了。”
“起来吧。”
“你想笑就尽管笑,我又不是酸腐书生,还忌讳这个?”
“儒家享受了上千年香火供奉、便利优待,也该轮到它反哺华夏大地了。”
“你说是不是?”
这话刚落,朱棣立刻绷不住了,一手捂肚,仰头大笑,笑得眼泪直流:
“哈哈哈哈哈哈!”
“苏先生说得太透彻了!”
“天下哪有只进不出的道理?”
“难不成真把自己当貔貅,只吞不吐?”
“那就挨个放血,一个都别想躲!”
“还有海外那些蛮子,不是爱偷爱抢吗?这次主动送上门去教,让他们学到吐!”
“学不精、学不透,就算白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