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谬赞,学生实不敢当。”
朱棣重新落座,略一迟疑,措辞格外谨慎:
“敢问……苏先生?”
“那金山、银山,大致在东南西北哪个方向?”
“没个准信儿,大海捞针,实在难办……”
苏慕意味深长地打量他一眼,笑了:
“这倒挺机灵?”
“我还以为你光会傻愣着,没想到是往里藏聪明,不往外露笨啊?”
“真有你的!”
朱棣闻言脸上一热,尴尬地搓了把脸,干笑道:
“呃……让先生见笑了!”
“兹事重大,非同寻常,学生岂敢怠慢半分……”
“还望先生海涵!”
“无妨。”
苏慕毫不在意,顺手把空酒杯往前一推,示意他斟满:
“地方其实挺好找——倭岛至今未统一,各路势力打得乌烟瘴气,规模大概就跟村口混混群殴差不多?”
“反正毫无章法可言,你这样的猛将过去,妥妥就是战神下凡。”
“就算有点阻力,也不值一提。”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金银矿脉就在‘石见国’,属倭奴令制国之一,是山阴八国里最西边的一个。”
“怎么样?”
“这下心里有谱了吧?”
话音刚落,不单这边的朱棣愣住了,连隔壁的朱元璋也惊得心头一跳。
……苏慕口中这几个地名,他听都没听过。
原本只盼有个大致方位便足矣,哪想到对方直接报出了精确位置!
这也太离谱了!
“咕咚!”
朱棣猛咽一口唾沫,头皮隐隐发麻,看苏慕的眼神,活像大白天撞见了活神仙。
“苏先生!”
“您不是压根没去过倭岛吗?”
“这些事……您到底是从哪儿听说的?”
“不怕您笑话,我连听都没听过!”
“这个国、那个国,乱七八糟的……”
苏慕两手一摊,语气随意:
“你不知道,不是很正常?”
“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你要是多翻几页书,早该门儿清了。”
“早在元朝至大二年,史书里就有倭奴采银的记载,只是当时元廷根本不当回事,更瞧不上这弹丸小国的‘破铜烂铁’。”
“殊不知——倭奴缺的是采矿手艺,不是矿!”
“比如商代就用熟的‘灰吹法’,倭奴到现在还摸不着门道。”
“坐拥天下最丰的矿藏,有钱却花不出去,只能干瞪眼……”
“这就是文明落差带来的天堑!”
朱棣听得入神,忍不住嗤笑出声:
“野狗就是野狗,学了点皮毛就敢冲主人龇牙,活该倒霉!”
“花不出去才好,全给大明留着!”
“权当这几百年的学费了!”
正骂得痛快,他忽然一拍大腿:
“照这么说,忽必烈那老糊涂也是个废物!”
“元军东征时要是真拿下倭岛,哪还用费这劲?”
“连个倭奴都收拾不了,居然还败了……”
“真是光屁股推磨——转着圈丢人!”
苏慕听了哑然失笑,却也拿他没法子。
“行了行了,别埋怨了。”
“元廷若真占了金银矿,恐怕就没有今日的大明了——哪怕它再烂,只要不缺钱,国运硬生生撑上百年都不稀奇。”
“讨饭的还嫌馊?”
朱棣脸皮一抽,羞赧地挠挠后脑勺:
“……说得对!”
这话一出,隔壁的朱元璋脊背骤然一凉。
汉人若再被元人奴役百年,真不知会变成什么模样——想都不敢想!
他正一阵阵后怕,朱标已带着一脸茫然的徐达走了进来。徐达环顾四周,神情明显透着古怪。
来不及细思,他匆匆垂首行礼:
“臣,徐达,叩见陛下,圣躬万福!”
“免礼!”
朱元璋精神一振,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扶住老兄弟的手臂,急切道:
“天德,你有啥疑问,稍后再问!”
“先让咱问问你!”
“山东沿海……”
话未说完,朱标双手捧上奏疏,恭谨呈递:
“父皇。”
“山东沿海战况,尽数在此,请您过目。”
朱元璋抖袖展卷,抬手拍拍太子肩头,赞道:
“好!”
“还是老大心思细密啊!”
随即他迫不及待展开奏疏,逐字逐句细读起来。
只见他脸上神色瞬息万变,精彩得令人目不暇接。
先是两眼放光,继而喜形于色,最后竟呆立原地,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每一句话。
站在一旁的徐达,看得直发懵,满头雾水。
来时太子神神秘秘,一句实话没多说;
稀里糊涂进了诏狱密室,陛下又神情亢奋、语无伦次,连正题都还没点明——
今儿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
片刻后——
啪!
朱元璋“啪”地合上奏本,霍然起身,扬声高呼:
“天佑大明!”
“天佑我大明啊!”
果如苏慕所料:明军水师接连击毁倭寇战船,每次缴获虽不算丰厚,却回回都有真金白银入账!
正因数额不大,才被层层忽略,没人当回事!
“天德啊,快坐快坐!”
朱元璋一把拽过徐达,不由分说将他按进自己龙椅,正色问道:
“手头宽裕、粮饷不愁的仗,该怎么打?”
徐达:“???”
他干笑两声,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反倒更担心老兄弟是不是烧坏了脑子——
这话说得,怎么一股子酒劲儿?
“父皇……”
朱标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无奈一笑:
“您先缓口气,坐下歇会儿,让儿臣替徐叔叔捋一捋?”
这话一出,朱元璋才猛然醒过神来,“啪”地一拍脑门:
“哎哟,咱这记性!”
“一高兴,正事全忘脑后了!”
“老大你快过来,好好给你徐叔讲清楚!”
“咱大明的好光景,就在眼前了!”
朱标不慌不忙,先依礼行礼,再稳稳当当把整件事复述一遍——
从苏慕的推演逻辑,到层层递进的判断依据,一字不漏,条理分明。
听完,徐达瞳孔骤缩,腾地从椅子上弹起,整个人都绷紧了。
“殿下……这……此话可当真?!”
朱标淡然一笑:
“句句属实。”
“苏先生身份特殊,此前一直未向徐叔叔透露,还望您海涵……”
他抬眼看看含笑不语的太子,又瞅瞅忍俊不禁的老朱,徐达心头猛地一沉,倒抽一口冷气,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原来诏狱里那位深藏不露的高人……姓苏?
连太子都恭恭敬敬唤一声“先生”!
单这一声,便足见分量之重!
再一想到自家闺女提起此人时那副又敬又怕的模样,他脊背顿时一凉,寒毛直竖。
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银……莫非真有其事?!
“陛下!”
徐达深知兹事体大,立刻肃容抱拳:
“臣愿亲率兵马,即刻出海查验!”
见他态度坚决,朱元璋欣慰一笑:
“不必。”
“远航是苦差,咱可舍不得累着咱的徐大将军。”
“放心,人选早定好了。”
“叫你来,一是听听课,二来帮咱参详参详!”
朱元璋转身吩咐太子:
“去,搬把椅子进来!没眼力见儿?让你徐叔干站着听?”
朱标应声而去,手脚麻利地张罗起来。
徐达见状,又是感激又是为难,搓着手道:
“老哥哥……”
“要不……这课就算了吧?”
“我一个粗人,哪懂这些弯弯绕?”
“再说营中一堆事务堆着,我这一走,人不在岗,怕惹人嚼舌根啊!”
朱元璋大手一挥,毫不在意:
“让你听,你就听,哪来那么多啰嗦?”
“咱还能坑你?”
“不跟你吹牛,别人想坐这儿听,还没这个福分!”
“今儿高兴,赏你的!”
“坐!”
徐达:“???”
……
朱棣给苏慕斟满一杯酒,压低声音问:
“苏先生,既然倭寇这么肥,咱们还费劲搞什么文教渗透?”
“我这手心都痒了!”
“真想抡起刀子,往死里干!”
看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苏慕唇角微扬:
“别急。”
“心急喝不了滚烫的粥。”
“做事得看全局。”
“你以为我不想甩开膀子干?”
“可你把人全砍光了,谁替你挖矿、炼铜、运银子?”
“总不能让中原百姓抛家舍业,跑去岛上干这又脏又累的活吧?”
朱棣略一琢磨,点点头,咂嘴道:
“先生说得是!”
“是我把事儿想浅了!”
“那依您看,眼下该走哪步棋?”
苏慕懒懒倚着墙,换了个更舒展的姿势,慢悠悠道:
“简单得很。”
“倭寇不是还没拧成一股绳吗?”
“大明只消暗中推一把,拉一派、压一派,挑最服帖的扶上台,从里头瓦解他们。”
“先捧上去,再架空他,到时候——还不是任咱们拿捏?”
朱棣差点笑出声,连连点头:
“高!”
“先生高明!”
“既省力气,又捞实利!”
“横竖死的都是倭人,死多少,都不心疼!”
他往前凑近半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举一反三地问:
“那……要是有人不听话呢?”
“洗洗脑子?”
话音未落,苏慕目光陡然一冷,直直盯过来,脱口而出:
“洗什么脑子!”
“哪有工夫收拾这些碎渣?”
“不听管教?海里喂鱼!”
“来多少,喂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