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朱标脊背一凉,寒意直窜后颈,这才猛然醒悟父亲真正的打算,慌忙摆手:
“不不不!儿臣绝无此意!”
“儿臣巴不得先生平安顺遂,怎会盼着他出事?”
“父皇明察秋毫,定知儿臣一片赤诚!”
朱元璋收回目光,唇角微扬,轻笑一声:
“行了,不必紧张。”
“咱信你没那心思,可你没那念头,旁人未必没有……”
“这话,你可听明白了?”
见朱标郑重点头,朱元璋又缓缓道:
“实话讲,引蛇出洞、杀鸡儆猴,这类老法子,眼下怕是难起大效。”
“苏先生把自己当棋子,亲手设下这盘死局,倒真给咱出了个烫手山芋。”
“单凭一己之力搅动天下风云,自己却稳坐阵眼,外力想强行破局,几乎不可能。”
“这些日子,为他这事,咱连觉都睡不安稳,头发都快熬白了!”
他眉头紧锁,神情郁郁,重重叹出一口气:
“苏先生下手,真是够狠!”
“他娘的……”
“对敌人狠也就罢了,对自己更狠得吓人!”
“咱活到这把年纪,见过的硬骨头不少,可像他这样心狠、手辣、胆大、招绝的主儿,还真是头一回碰上!”
“又敬又恼,又疼又急!”
“偏偏还拿他一点法子都没有!”
说着,朱元璋烦躁地挥了挥手,语气稍缓: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布局之术,非咱所长;临机决断,才是真本事。”
“见招拆招,随机应变——但有一条铁律:苏先生绝不能出事,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许动他一根汗毛!”
“明日一早,立刻提人出诏狱,不能再待下去了,那地方,人进去一圈,骨头都能锈掉!”
“出来好好养着,该吃的吃,该歇的歇,咱都安排妥了!”
朱标若有所思,默默颔首。他清楚得很,父皇这话半点没夸张,甚至犹有过之。
如今大明朝野,各路人马盘根错节,拧成一股死结,前所未有的齐心协力——
目标只有一个:弄死苏慕!
上至宰相重臣,下至衙门小吏;上至世家门阀,下至乡里豪绅,
没人不想他死,没人愿他活!
倘若这些隐患不除,别说请他入朝为官,就是闭门不出,夜里都有可能被人翻墙抹脖子!
想到这儿,朱标脸色沉了下来,主动开口:
“父皇所言极是……”
“儿臣以为,应天府虽是京师重地,也挡不住歹人心怀鬼胎。苏先生不过一介文士,身无甲胄,更需万般提防。”
“儿臣拟从东宫亲卫中择选精锐,贴身护卫先生安危。”
“亲卫持太子令出入,遇突发情形,也好当场处置、便宜行事。”
“恳请父皇准允!”
朱元璋闻声侧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太子令非同小可,等同于天子亲临,号令所至,连拱卫京畿的四十八卫皆可调遣,远非寻常王令可比。
可朱标执掌此令多年,从未启用,今日竟是破天荒头一遭!
“好!想得周全!”
朱元璋笑着拍了拍儿子肩膀:
“不过——你那些亲卫,都是沙场浴血的老卒,身上那股子杀气,隔着三丈都能闻见,瞎子才看不出异常。”
“太显眼,反而坏事。”
朱标脸上一热,讪讪一笑,赶紧问:
“那……父皇的意思是?”
朱元璋袍袖一振,啜了一口茶,淡然道:
“你那太子令再管用,也比不上咱的金令。”
“如朕亲至,抗命者即为欺君,谁敢造次?”
“届时,毛骧带锦衣卫暗中盯紧苏先生,足矣。”
“这等腌臜差事,轮不到你出手。”
听罢不容置喙的吩咐,朱标心头五味翻腾,却未再争辩,恭恭敬敬躬身一礼:
“是,父皇。”
“儿臣谨记。”
“待苏先生脱困,父皇便可名正言顺召他进宫讲学。”
“几位弟弟也能跟着受教,父皇也不必日日奔波操劳了。”
“如此,确为良策……”
话音未落——
朱元璋猛地一震,手一抖,茶水泼出几滴:
“良策?屁的良策!”
“你这混小子,想得倒美!”
“莫非真以为,咱放他出狱,他就肯俯首帖耳、鞠躬尽瘁?”
“你也太小瞧人了!”
“锦衣卫护他,就一条:活着!横竖不能死——便是他自己寻短见,也不行!”
朱标呼吸一滞,怔住片刻,迟疑道:
“这……不至于吧?”
“苏先生这般人物,会想不开?”
朱元璋摇头啐出嘴里的茶渣,声音低沉:
“咋不至于?”
“你刚没听见他说什么?”
“要不,你给咱们出个主意?”
朱标被堵得哑口无言,默默低下了头。
“咱这辈子还真没见过这么倔的硬茬——连死都不当回事的人,你还指望能拿他怎样?趁早歇了这念头吧!”
朱元璋用力按着眉心,烦躁地哼了一声:
“咱这回,可算尝到忽必烈那老狗当年的滋味了——旷世奇才就站在眼前,偏偏不为你所用!”
“当年那老狗拉拢文天祥,好歹还能使些下作手段;咱呢?威逼不成,利诱也落空!”
“别无所求,唯愿一死……”
“你说,这事儿咋办!”
话音未落,门口突然响起“咚咚”两声叩门声,又急又响,打断了满室焦灼。
父子俩齐齐转头望去,脸上全是错愕。
早先已严令封锁密室,任何人擅入,格杀勿论。
谁这么大胆?
还是马皇后来了?
朱标一个箭步冲上前,三步并作两步拉开密室大门——只见毛骧单膝跪在门外,双手高举一封密奏,递上之后转身便走,半句多余的话都没留。
朱标一把接过尚带体温的卷轴,手心一紧,心头猛地一沉,像被谁攥住了喉咙。
“父皇,这……”
朱元璋脸色阴沉,抬手示意太子递来。
毛骧行事向来稳准狠,若非出了捅破天的大事,绝不会冒死闯入。
卷轴入手,朱元璋顾不上细想,立刻展开扫视。
短短十几个字,却让他盯了许久,目光如刀。
“行啊!”
“真有你的!”
他冷笑连连,周身戾气翻涌,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好本事!”
“闹事都敢闹到奉天殿门口了!”
“咱还真是小看了这群东西!”
不等朱标开口追问,朱元璋已将密奏“啪”一声拍在案上,冷声道:“你自己看。”
朱标匆匆扫过,脸色骤变,失声惊呼:
“父皇!”
“这……这怎么可能?!”
“早朝刚砍了几十颗脑袋,满朝文武不是早就吓破了胆?”
“竟还有人敢跳出来硬顶?!”
“还把‘官绅一体纳粮’的事一块儿搅和进来……”
“他们是不是疯了?”
朱元璋暴怒之下,一把扯碎密奏,纸片纷飞,又狠狠踩上两脚,怒火冲天:
“老大,你错了——这不是疯,是精!”
“这是被人推出来挡刀的!你还没看明白?”
这话一出,朱标脊背发凉,难以置信:
“挡刀?”
“可父皇……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啊!”
“真有人肯替别人送命?”
朱元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低沉却透着彻骨寒意:
“有啥不敢?”
“咱跟淮西人打交道多少年了?这正是他们惯用的招数——”
“许他全家荣华富贵,他就能心甘情愿去死!”
话音落地,四下无声。
朱标如遭雷劈,僵在原地,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还未缓过神,朱元璋已大步向外走去,杀意凛然,只冷冷抛下一句:
“咱回去料理几个人。”
“你留这儿。”
朱标下意识往前抢了两步,终究没追出去,只望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拐角处彻底消失。
他这才悄悄抹了把掌心冷汗,黏腻湿滑,胸口闷得几乎喘不过气。
与此同时,密室另一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心情极差的朱棣比平日醉得更快,此刻面颊泛红,舌头打结:
“苏……苏先生啊,您说……您就没点……还没了的心愿?”
“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走了……您……真不憋屈?”
看他歪歪斜斜、晃来晃去的模样,苏慕忍不住莞尔:
“谁心里没点念想?”
“不过,现在说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人生哪能事事圆满?谈什么甘不甘心……”
朱棣一听,眼睛霎时亮起,摇摇晃晃拍着胸口:
“先生!您……您到底惦记啥?”
“不……不是学生吹牛!”
“只要您开口——天大的事,也给您办成!”
见这愣头青越凑越近,苏慕微微偏身避开,顺势一脚踹在他屁股上,直接把他掀翻在床上。
“不求俯仰无愧天地,但求此心不负本我。”
“……我对得起所有人,唯独亏欠了自己。”
“这一生,从没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说完,他负手而立,转身离去,衣袂翻飞,洒脱如风。
只留下醉得七荤八素的朱棣,瘫在床上咿咿呀呀,满嘴谁也听不懂的胡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