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眼神一亮,似有所悟,呼吸都不自觉轻了几分。
“第四,绝不当小人!”
苏慕竖起第四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
“背后不可嚼任何人舌根,哪怕是最亲近的人,也一个字都别多讲。害人之心万不可有,防人之智却须常备。”
“更别煽阴风、点鬼火,学村口碎嘴婆娘,逮着什么说什么,一股脑倒给皇上——皇上心里比镜子还亮堂,你抢着抖机灵,纯属往刀口上撞!”
“总而言之一句话:别干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蠢事!”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聪明人从不做火中取栗的勾当!”
苏慕伸了个懒腰,语调略带倦意:
“这四条守住了,不管谁翻了船、出了事,你都能抽身而退。保全自己,永远是第一位的事!”
“记住了?”
隔壁偷听的朱元璋微微点头,神色复杂……
“这个苏先生啊……真是让咱不知该夸还是该叹……”
“明明年纪轻轻,压根没沾过官场边,可说起这些门道,竟比老吏还透亮……”
“先前那个‘螺旋上升’已让咱刮目相看,今日这‘安身立命四策’,更是让咱拍案称奇……”
朱元璋低声自语:
“先教老四稳扎稳打往上走,再教老四稳坐钓鱼台不翻船……真真是想得滴水不漏啊……”
“咱真不知道老四上辈子积了多大的福,才能遇上这么一位先生,手把手地教、心贴心地带……”
“父皇,话也不能这么说。您不也常教导儿臣:运气,本就是实力的一部分?”
朱标笑意温厚,由衷说道:
“四弟能请到苏先生授业,本身就说明他有眼光、有分量!”
“父皇以为如何?”
话音刚落——
朱元璋顿时圆睁双目,吓得太子爷笑容一僵,立刻收声。
“咱以为个屁!”
“咱说的运气,跟你讲的运气,是一码事吗?”
“自己有真本事,再配上几分运道,那才叫所向披靡!”
“老四有个啥本事?纯粹是踩着狗屎运撞上的!”
朱标嘴角一抽,不敢再替弟弟圆场,忙换了个话头:
“父皇教训得是……”
“实不相瞒,苏先生对四弟,真是掏心掏肺。字里行间那份牵挂和担忧,几乎要从纸上溢出来了。”
“不知明日,苏先生听说四弟已无性命之忧,会作何反应?”
朱元璋扭了扭脖子,嗤笑一声:
“怕是要气得跳脚?”
“白费这么多心思?”
“不过,这事跟咱爷俩没关系——咱只管救人,哄人的差事,交给老四。哄不好?咱扒了他的皮!”
朱标:“……”
另一边。
“阿嚏——”
朱棣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莫名打了个冷战,还以为先生又要训话,赶紧挺直身子:
“记住了!”
“先生教诲如春雨润物!”
“学生字字刻心,不敢有忘!”
看他如临大敌的模样,苏慕反倒笑了,摆摆手道:
“无妨。记不记得住,是你自己的事。”
“我能做的,也就到这儿了。从明天起,眼不见、心不烦,图个清净。”
“挺好……”
顿了顿,他又忍不住补了两句:
“其实啊,你若平时多读点书,这些道理,根本不用我费口舌。”
“《庄子·山木》篇,等你脱身之后,好好细读一遍。”
“里面的典故,我不单讲了——太耗神。”
“简单说,庄子抛出两个反差极大的结论:”
“一种是不成材的活得久,成材的反倒不得善终;另一种是成材者顺风顺水,不成材的早早被淘汰。”
“那么问题来了:到底该成材,还是不该成材?”
朱棣愣住,眨眨眼,猛地晃了晃脑袋,又陷入了茫然。
对此,苏慕早有准备,无奈地叹了口气:
“有个典故,叫‘龙蛇之变’。”
“真正的强者,得懂龙蛇之变——该腾云驾雾时,就化龙而起,在九天之上纵横驰骋,亮出真本事!”
“可若逢大旱焦土、烈日炙烤,那就得伏下身子,做一条蛰伏草丛的蛇,与蝼蚁蚯蚓同栖,钻进泥洞,吞咽粗粝之食!”
朱棣心头一震,倒抽一口冷气,肩背不由自主地绷紧。
“还有个词,也极贴切官场之道,叫‘木雁之间’。”
“什么叫木雁之间?”
话刚出口,苏慕便暗道不妙——这问题本不该问,问了也是白搭……果然,朱棣坦然摇头,直言不知。
“上司若要伐木,你就收起棱角,甘作寻常木材;”
“上司若欲射雁,你就展翅高鸣,争当领头大雁。”
“是成栋梁,还是为飞禽,全看风向如何、主事者何等脾性!”
“这便是龙蛇之变,也是木雁之间!”
苏慕收住话头,正色道:
“这,就是我此前屡次提及、却未细说的——因时制宜、因地制宜!”
“其中的分寸拿捏,够你受用一辈子。”
“点到为止,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
朱棣纹丝不动,指尖缓缓摩挲下巴,久久沉思。
片刻之后,他忽然开口:
“苏先生,学生斗胆换个角度琢磨——”
“要是刀斧在我手里,我想劈树便劈树,想射雁便射雁,行不行?”
苏慕:“……”
朱元璋:“???”
朱标:“???”
这一句突兀之语,当场把屋里所有人钉在原地。
不单苏慕脑中嗡嗡作响,朱元璋更是额角青筋直跳,血压直冲头顶。
“苏先生?”
见苏慕迟迟不语,朱棣莫名心虚,又试探着问:
“是学生又悟岔了?”
“不过……在家时老爷子常念叨一句:心中有佛,手中有刀——不正是这个理么?”
这话一出,隔壁屋的朱元璋再也按捺不住,老脸涨红,破口骂道:
“丢人现眼的混账!”
“又把屎盆子往你老子头上扣!”
“先生讲的是持中守正,他倒好,自己参出了霸道王道?!”
“还敢往咱身上扯?长没长脑子!”
朱标听罢忍俊不禁,对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弟弟实在无计可施。
先生教他求存保身,他偏要横冲直撞;从小挨骂到大,怕是自有缘由。
“父皇息怒……”
“四弟这番话,细究起来,也不算全错?”
朱标硬着头皮上前打圆场:
“毕竟他不是文官,而是我大明亲王!”
“走王霸一路,未必就是误入歧途……”
谁知太子爷不劝还好,一劝,老爷子火气更盛,猛地一拍案几站起身来:
“你就惯着他吧!”
“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他还占理了?”
“苏先生讲的是返璞归真的处世大道,无论你是布衣、是藩王、是天子,皆能照用不误!”
“不是让你另辟蹊径、剑走偏锋的!”
“听明白没有?”
面对劈头盖脸的训斥,朱标神色如常,仿佛早已习惯。
老朱待家人,向来是嘴上不留情、心里留余地,总得有人替他兜着火气。
太子爷,就是常年干这活儿的。
“是,父皇。”
“儿臣谨记于心。”
“明日四弟出狱,儿臣亲自盯紧,督他重习苏先生所授!”
朱元璋面色阴沉,加重语气:
“光盯着不行!得手把手带!”
“还得罚他抄写!一遍不够抄十遍!”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他那脑袋瓜子,不写进纸里,转头就忘!”
“若连这点道理都掰扯不清,还要先生反复讲、反复教,你是想累垮先生?”
“先生还没烦,咱先烦透了!”
“儿臣明白,请父皇放心……”
朱标一边扶稳父亲坐下,一边温声安抚:
“往后先生每堂课所讲,儿臣必带着几位弟弟逐条复盘、温故知新……”
“定不会再让类似情形发生!”
“更不会让四弟再冒犯先生!”
“若有差池,儿臣愿一力承担!”
“父皇您看,这般安排可妥?”
朱元璋被这噼里啪啦的心思逗得哭笑不得:
“你啊!”
“跟你娘一个样!”
“几时见你这么上心过你老子?”
“让你帮咱说两句话,跟要你命似的……”
不等朱标解释,他摆摆手,驱赶道:
“关键不在咱——咱被气坏几回了,早麻了;关键是苏先生!万一真被气走了,你们几个小兔崽子,哭都没地方找调门!”
“行了,回屋写你的去,别啰嗦了!”
朱标松了口气,深深一揖,退步而行,再未多言。
好消息是——四弟明天就出来了。
天天替弟弟顶雷挨训,当大哥的,也真是扛不住了。
墙那边。
苏慕用力按着眉心,已全无讲下去的心气,只觉比灌了三坛烧刀子还晕乎。
“罢了,忠言逆耳,药苦才治病。”
“你高兴,就随你。”
“不聊了,这坛酒喝完,我回去歇着。”
“最后一晚了,你再挨顿板子,实在不值当……”
“彼此留点体面吧。”
朱棣:“???”
他嘴角一抽,尴尬得脚趾抠地。
嘴上仍觉得没说错,可心里发虚,忙堆起笑脸,搜肠刮肚讲了一箩筐软话好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