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只觉肩头一沉,略一迟疑,随即挺直腰背,斩钉截铁:
“是,父皇!”
“小声点!傻不傻?”朱元璋虎目一瞪。
朱标:“呃……”
“还行,至少没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苏慕唇角微扬,语气随意却不失分量:
“防身的法子,我教过不止一种。”
“但凡你听课时多盯两眼、多记两笔,也不至于问出这种问题。”
“先前讲过的‘知行合一’,同样能挡住精神操控!”
“纵横家靠扭曲认知来牵制人心……”
“而‘知行合一’,则帮你稳住心神、锚定信念,让思想与行动始终一致,不被外力裹挟。”
听到这里,朱棣眼睛睁得溜圆:
“啊?”
“学生……实在浅薄……”
“让先生见笑了!”
苏慕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
“行吧,看你今天运气好,我心情也不错……破例多点拨你几句。”
“前面讲过,念头的力量不容小觑。这回我要提醒你一句:越是厉害的东西,往往越让人胆寒!”
“思想,恰恰就属于这一类!”
他稍作停顿,坐直身体,神色转为肃然:
“正因如此,纵横家才把‘掌控人心’当作头等大事。”
“一旦某人从心底真正信服一种观念,他的举动、抉择、取舍,全都会自动朝着那个方向去走。”
“一个被信念深深烙印的人,能视死如归;能为所信之事豁出性命;能拼尽一切去实现目标;甚至甘愿吞下荒谬、接受不公……”
“所以,谁若拿捏住了君主的念头,就等于攥住了整个江山的命运!”
“纵横家这群人,图的是城池、是疆土、是天下——说到底,不过是要向世人证明:他们不可替代,四海之内,离不得他们!”
“偏执、狂热、无所畏惧、不计后果……明知前路是绝境,仍一批接一批往前冲,像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
“这,就是思想最锋利也最危险的一面!”
“一念之间,可成圣贤,亦可堕为魔障……”
“这话,半点没夸张!”
他抬眼望向惊得说不出话的朱棣,嘴角微扬:
“说白了,这些纵横家的‘疯子’,用自己的一生践行了什么叫‘知行合一’。”
“还记得关键在哪吗?”
“它不是在教你该怎么做,也不是给你立条规矩,而是揭示一个铁律:你心里怎么想的,手上就一定会怎么干!”
“顺着这个理儿再推一步:别光听人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
“行动,才是思想最诚实的镜子。”
“换句话说,人藏不住心思——他怎么动,就暴露了他怎么想。”
“这下,明白了吧?”
听到这儿,
朱棣下意识屏住呼吸,脑中那些纠缠不清的念头,忽然像被理顺的丝线,一根根清晰起来:
“原来如此……”
“我懂了!”
“无论是纵横家、诸子百家,还是天下芸芸众生……”
“只要起了操控他人意志的念头,目的必然露骨,而思想又直接驱动行为——世上哪有什么天衣无缝?”
“对方坚持他的‘知行合一’,那我只需同样守住自己的!”
“他守他的道,我守我的根——只要心志不动摇,便稳如磐石!”
话音刚落,
朱棣手忙脚乱起身,深深一揖到底。
一举一动,满是发自肺腑的敬重。
“多谢先生倾囊相授!”
“学生铭记于心!”
苏慕却毫不在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然道:
“咱们来收个尾。”
“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尺度!”
“当你犹豫不决时,就把这句话拿出来,重新捋一遍思路……”
“人的想法到底对不对,这不是靠空谈能说清的,得靠实实在在去做!”
“真理只有一个,但谁能摸到它,不靠嘴上吹嘘,而靠脚下丈量!”
“真正的标尺,只能是实践——掺不得半点水分,更容不下一丝虚饰。只要味道变了,那就说明,那根本不是真理!”
他伸手接过朱棣双手奉上的茶盏,浅啜一口,又道:
“听着可能绕口,但务必刻进脑子里。”
“不敢说助你名震朝野,至少能帮你躲开无数暗礁险滩,避开数不清的祸事!”
话音落下,
四下寂静无声。
墙外的朱元璋忍不住击掌赞叹,声音压得极轻: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苏先生这话,真叫一个透亮啊……咱越琢磨,越觉着有嚼劲……”
“妙!”
“太妙了!”
“老大,这话你也得记牢了!”
“现在未必全懂,没关系,等你到了咱这把年纪,坐上那个位子,自然会咂摸出更深的味道!”
“这又是一件【法宝】啊!”
“苏先生真是舍得!”
“表面骂得老四狗血喷头,背地里却把压箱底的本事全掏出来了……”
“呵,这位苏先生啊。”
“像咱!”
朱标:“……”
太子爷干笑了两声,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心下嘀咕:还有这么往自己脸上贴金的?真不愧是您呐!
略一沉吟,
朱标长舒一口气。
虽未全然参透,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前后这两件【法宝】,内核如出一辙:
崇尚实干,鄙弃空谈!
嗯!幸亏苏慕没生在战国,不然那些赫赫有名的纵横策士,怕是要被他逼得抓耳挠腮、寝食难安。
此生劲敌,莫过于此!
再说回屋内——
朱棣望向苏慕的眼神里,全是真挚的感激,由衷开口:
“多谢苏先生!”
“请受学生一拜!”
苏慕闻声挑眉,略一颔首:
“免了……”
“你以后少往这儿跑,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坐下。”
“咱们继续。”
朱棣不好意思地抹了把脸,迅速敛神,点头如捣蒜。
全神贯注,不敢分毫懈怠,
活脱脱像个初入学堂、等着启蒙的孩童。
“倘若你细加留意,便会发现,想用纵横之术操纵人心的,远不止满朝文武……”
苏慕唇角微扬,轻笑一声:
“还有皇上。”
“啊?”
朱棣差点咬到舌头;墙外的朱元璋也是一脸茫然,眉头拧成了疙瘩。
皇上?
咱啥时候学过这套?
不可能啊……
失传千年的‘纵横术’,咱倒是想学,可压根没处找门路啊!
“这……苏先——生?”
朱棣皱起眉头,问出了隔壁老朱心里的疑惑:
“皇上……也会纵横术?”
“陛下,也用得上?”
苏慕懒洋洋地倚在椅背上,舒展了一下身子,换了个更放松的坐姿:
“当然会。不只是朱元璋,从秦汉到唐宋,历代君主,都懂这一手。”
“我给你打个比方,你就明白了。”
他压根没理朱棣那副震惊得快合不拢嘴的样子,自顾往下说:
“奉天殿高阔敞亮,四壁回声清晰,话音一出,便在梁柱间来回激荡……”
“哪怕皇帝语调平和,声音传开后,也自带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
“满朝文武只听见天子一人开口,那种恢弘气场,瞬间压下了所有杂念,更别提私下嘀咕、交头接耳了。”
“最要紧的是——人根本来不及细想!”
“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声音,就是皇帝说的话。”
“这其实就是一种‘感官隔绝’,手段不算多高明,但管用得很。”
“稀里糊涂就跟着喊万岁,皇帝要的效果,不就达到了?”
朱棣直勾勾盯着苏慕,眼神像大白天见了活鬼:
“先生怎会知道这些?”
“您……莫非亲身进过奉天殿?!”
除了太子,其余皇子本不必日日上朝,但他闲来无事,也曾溜进去旁观过几回。当时的情形,真和苏慕说的一模一样——
皇帝一开口,百官立马缩脖子;皇帝话音刚落,底下齐刷刷山呼圣明。
人人屏息敛声,连大气都不敢喘。就连他这个纯粹看热闹的皇子,都觉胸口发闷,压力扑面而来,何况那些正经当差的大臣?
“还用亲自去?”
“历朝宫殿,大同小异……”
苏慕摊开双手,笑了笑:
“就算外形各有不同,细节千差万别,抛开礼制规矩不谈,单论大殿本身的格局设计,全都绕不开三条铁律。”
“第一,聚音;第二,空旷;第三,恢弘。”
“目的只有一个——替皇帝撑场面!”
“别小瞧咱们老祖宗的本事。能一代代传下来的营建法度,绝非偶然,必有其不可替代的道理。”
“是必然,不是巧合!”
墙外偷听的朱元璋忍不住轻轻点头。
奉天殿正是他亲手定稿的,翻烂了几十部古籍,反复推敲才敲定的方案。
皇帝与臣子之间的张力,几千年来从未变过。
博弈早在一砖一瓦、一声一响里,就已经悄然开始。
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
不谋万世者,不足以谋一时。
正是这个理儿。
想到这儿,朱元璋眼底泛起光亮,由衷叹道:
“长见识了!”
“原来这招叫‘感官隔绝’,苏先生每讲一课,都让咱心服口服……”
“实在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