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这话。
朱棣当场就炸了毛,眼睛瞪得像铜铃,满头雾水地嚷道:
“哎哟喂——爹!”
“苏先生布置的功课,跟我有半文钱关系吗?”
“这事儿该您和大哥操心才对啊!”
“我凑什么热闹?”
“我又没打算争那个位子!”
看他眼珠乱转、肩膀一缩,活像只准备溜墙根的耗子,朱元璋气得直乐:
“胡扯!”
“你这个小混账,嘴上没把门的?”
“苏先生讲课时,可没让你滚出去躲清静——这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人家苦心孤诣,全白费了!”
“啊?”朱棣顿时僵住,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朱元璋抬手照他后脑勺就是一巴掌,“啪”一声脆响,朱棣一个趔趄往前扑了两步才稳住身子:
“逼你学点真本事,开开窍!往后好帮衬你大哥!”
“听明白了没有?”
“合着先生又在对牛弹琴?”
朱棣脸皮抽了抽,笑得比哭还难看,赶紧抱拳求饶:
“爹!”
“您几位高抬贵手,饶了我吧!”
“我拿刀行,辅佐?真不行!”
“顶多能劈翻俩人!”
“干别的——实在不是那块料啊!”
朱元璋压根不接他这套,斩钉截铁道:
“少啰嗦!”
“我看你是骨头痒了!”
“别给脸不要脸!”
朱棣:“……”
一脸生无可恋,心里直喊冤——
招谁惹谁了?!
静默片刻。
朱棣不敢再犟,朱元璋也不再训,重新往龙椅上一靠:
“妹子,明天苏先生头一回正式开讲,你说……”
“是请先生进宫授课?”
“还是咱们带孩子过去?”
马皇后从身后绕过来,一边替他揉捏肩颈,一边思量道:
“嗯……依我看,还是咱们过去更妥当。”
“一则显诚意,二则也体面。”
“无非您多走两步路,丢点面子罢了——反正您脸皮厚,不怕!”
朱元璋:“???”
“再说了,咱孩子太多,年纪又小,太深的道理他们啃不动。”
“您真把先生请进宫里,还能拦着其他孩子不往跟前凑?”
马皇后条理分明地接着说:
“人一多准闹腾,先生怕是要被吵晕;就连我这个当娘的,有时候听着都脑仁疼。”
“这样吧,您带上老大到老五,就这五个去;其余的别跟着添乱。”
话音未落,她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太子和燕王先退下:
“我带上徐家姑娘,一块去听听课!”
“正好让两个孩子见个面!”
“瞧瞧有没有缘分!”
朱元璋一听,倒吸一口冷气,神情骤然古怪,迟疑道:
“妹子,您也要去?”
“带徐家丫头,咱们没意见。”
“可您……还是别折腾了。天一天凉过一天,万一受了风寒怎么好?”
“身子骨要紧!”
“别瞎忙活!”
马皇后杏眼微眯,上下扫了他一眼,轻哼一声:
“有猫腻?”
“怕我撞破什么?”
“那我还非去不可了!”
朱元璋:“……”
……
次日。
朱元璋下了早朝,顺手把空印案牵连的官员押往山东济宁港,登船流放曰本淘金。
没过多久,太子朱标、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周王朱橚(此时仍称周王)五人并排而立。
除太子和燕王外,其余三人脸上全是明晃晃的茫然。
听个课,还得出宫?
谁这么大架子?
讲课不能来大本堂?
还得咱们亲自登门?
这也太不合规矩了吧!
兄弟几个偷偷交换眼色,可碍着父皇威势,谁也不敢吭声,只垂首敛目、挺胸收腹,站得笔直如松。
朱元璋环视一圈,大手一挥,干脆利落地领头往外走:
“老大,先生留的题,你琢磨得怎么样了?”
朱标:“……”
“老四?”
朱棣:“……”
见两人耷拉着脑袋不作声,朱元璋血压蹭地往上蹿,硬生生把骂人的话咽回去,转身大步流星出了殿门。
剩下三位皇子当场懵住,齐刷刷望向大哥和老四,满脸写着难以置信——
啥情况?
那位先生还留作业?
“大哥,到底咋回事?”
“哪来的先生?”
“您见过?”
秦王朱樉带头发问,另两位弟弟也一头雾水:
“瞧这阵仗,父皇好像真挺上心?”
“假的吧?”
“那人叫什么?打哪儿来的?”
“哪家的老学究?”
面对弟弟们连珠炮似的追问,朱标忍不住摇头笑了,却不多解释,只沉声道:
“等见了面,你们自然明白。”
“记住了——恭敬些!”
“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小心父皇腰上那根龙纹带子!”
话音刚落,几人条件反射般一哆嗦,脚底板突然有点发虚。
本来以为是出门散心,谁知还带着挨揍风险?
“没事!怕啥!”
这时朱棣挤出队列,拍着胸口咧嘴一笑:
“反正先生讲啥,咱闭紧嘴巴,一句不顶撞就完事!”
“管住嘴,保平安!”
“说出来你们不信——”
“连老爷子挨训都得低头听着,咱们几个,更得夹着尾巴!”
“懂我意思不?”
诸王:“???”
……
就在朱元璋率皇子先行出发之际。
坤宁宫内。
徐妙云一袭湖蓝色罗裙,身姿挺秀,端庄温婉。
马皇后越看越中意,眼角笑纹都舒展开了,柔声道:
“丫头,别拘束。”
“今儿就是带你去听听课。”
“带你开开眼界,顺道长点本事。”
马皇后牵起徐妙云那双柔若无骨的小手,唇角微扬:
“苏先生又不是猛兽,怕什么?”
“有本宫在,你只管安心!”
“挺起胸膛,别缩着脖子。”
“好好露一手,让大家瞧瞧你的能耐!”
“本宫信你,一定能行!”
话音刚落,她敛了笑意,起身离座,眼角余光掠过徐妙云泛红的面颊,也不等她开口应声,抬手轻挥,吩咐宫人备轿。
直奔秦淮河畔!
苏慕头回正式开课授业,半点也耽误不得。
不多时,朱元璋与马皇后一前一后,抵达苏慕府邸。
前者背手阔步,气宇沉雄,身后紧随五位神采奕奕的皇子;
后者仪态端方,步履从容,在侍女搀扶下缓步而行,一老一少并肩而至,贵气自生。
唯独徐妙云绷着身子,指尖发凉,神情紧绷,全然不见往日那份沉稳大方。
众人步入中厅待客处。
“苏先生!”
朱元璋那标志性的洪亮嗓音率先响起,拱手致意:
“又来打扰啦!”
“先生可别见怪!”
闻声转身,苏慕略感意外。
原以为老朱会遣人接自己入宫讲学,没想到竟亲自率队登门?
不愧是开国之君,笼络人心的功夫,细密得滴水不漏。
真会办事。
“陛下不必拘礼。”
苏慕微微颔首,还了一礼:
“不过是各尽其职罢了。”
“你助我立足,我助你成事,彼此成全。”
“用不着客套。”
“说白了,就是一场互惠的约定。”
说完,他伸手示意,请众人入座。
这一幕,看得周三王目瞪口呆,舌头打结,眼睛瞪得溜圆,完全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皇上!
他们亲爹!
那位杀人如麻、令朝臣胆寒的洪武大帝!
竟对一个清瘦书生礼敬有加?
更奇的是——对方见驾不跪、不拜、不请安,老头子不仅没动怒,脸上反而挂着笑?
这算哪门子道理!
在场五位皇子,个个都挨过老朱的板子,对爹的脾气再清楚不过。
今日这般反常,实在匪夷所思!
“哎……大哥,这……”
秦王朱樉满脸纠结,频频朝太子朱标使眼色,压低声音嘀咕:
“这就是父皇请来的先生?”
“不至于吧?”
“瞧着顶多是个伴读小厮!”
“年纪跟咱们差不离啊……”
这话一出,朱标当即拧起眉头,袍袖一甩,语气不容置喙:
“还不快去见礼!”
“叫‘苏先生’!”
朱樉:“???”
天下谁不知道,但凡称得上“名师”“大儒”的,哪个不是须发皆白、老成持重?
同龄人何时也能当授业恩师了?
开什么玩笑!
换作一位白胡子老先生,他咬牙也能认下;可要他向平辈俯首执弟子礼,岂非强人所难?
好歹自己还是大明秦王!
这像什么样子?
不单朱樉僵在原地,晋王、周王也装聋作哑,三人目光悄悄往旁边的老父亲身上瞟,浑身上下写满抗拒。
“走啊!”
朱棣极轻微地眨了下眼,随即快步上前,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学生朱棣,拜见先生!”
先保命要紧,谁爱丢脸谁丢去。
不用别人冷眼,他自己都料到——骂声马上就要砸下来了。
果然。
朱棣腰还没直起,朱元璋的怒喝已如惊雷炸响:
“耳朵塞驴毛了?!”
“滚过去磕头!”
“老大说话,你们听不见?”
“谁惯出来的臭毛病!”
此言一出,秦王带头,三兄弟齐齐一哆嗦,再不敢讨价还价,垂头耷脑,鹌鹑似的挪上前去,规规矩矩行礼。
就在这当口——
马皇后携徐妙云也到了。她一只脚刚跨过门槛,便忍不住嗔怪:
“上朝吼两嗓子,回宫嚷两句,连听课都要震天响!”
“火气怎么这么大?”
“也不怕先生笑话?”
朱元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