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半晌,见朱元璋毫无反应,太子只好代父开口:
“权力的结构?”
“还请先生明示!”
苏慕摆摆手,示意不必紧张,这才不疾不徐道:
“权力的结构,其实很简明。”
“三点就能说清,”
“【暴力】、【金钱】、【谎言】。”
“但请注意,这三样,并非权力本身,而是支撑权力运转的‘资源’。”
“资源?”朱标面露困惑。
“对!”
苏慕抬眼看向仍有些迷糊的太子,坦率道:
“没你想得那么玄乎。来,咱们一项一项拆解,你自然就明白了。”
“第一,【暴力】,顾名思义,就是通过施加身体或精神上的压迫,迫使他人屈从于你的意志。”
“表现形式多种多样:拳脚相加、口头威胁、制造恐慌、言语羞辱,等等。”
“听着是不是让人反感?”
朱标深吸一口气,犹豫片刻,缓缓点头。
“别紧张。”
苏慕淡然一笑,语调平静:
“可恰恰是这最令人抵触的【暴力】,构成了权力体系中最坚硬的底座,它为所有权力行为提供了最基本的保障。”
“人在恐惧与胁迫之下,往往连信念与底线都会让步,只为换取安全。”
“效果如何,问陛下就知道了……”
他侧身望向愣住的老朱,神色从容:
“一招管用,处处见效。”
“百试不爽。”
“您说呢?”
朱元璋:“……”
之前还存着几分疑虑,此刻他彻底确认了,苏慕就是冲自己来的!
不管讲什么,三句不离本行,准能绕到他身上!
……
至于吗?
咱哪儿得罪你了?
这是把咱当反面教材使唤了?
“呃……那个……苏先生啊……”
“你只管说你的,不用征求咱的意见!”
看他那副吞了苍蝇似的表情,苏慕忍不住摇头,却也没再挖苦,干脆直奔主题:
“【强力】能快速震慑、掌控局面,可它隐患极大……”
“【强力】常使局势动荡、裂痕加深,反而激化对立,让权柄变得格外单薄。”
“更别说,若一味倚仗【强力】来施政,极易催生贪墨与酷虐,眼下大明官场里阳奉阴违的习气,还有那些苛刻逼民的酷吏,就是活生生的写照。”
“胳膊拧不过大腿,臣子斗不过天子,满肚子火气没处撒,最后全冲着老百姓去了。”
“这正是我先前讲过的:当冲突愈演愈烈,便从明面转向暗处……
臣子不再硬碰硬地跟天子较劲,转而学着天子压自己的法子,用更狠、更绝的手段,把百姓往死里压!”
苏慕语气沉沉,意味深长:
“听明白了?”
“陛下。”
话音落地。
满屋一静。
不光几位藩王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连太子都后脊发紧,起了层细汗。
兄弟五人神色各异,目光齐刷刷投向旁边的老父亲,登时把他盯得脸上滚烫,恨不得钻进地缝。
偏在这节骨眼上,苏慕又补了一句:
“对了陛下……我记得,您早先好像也提过类似的话?”
“月盈则亏,水满则溢。凡事走到顶峰,往往就是衰败的起点。”
“就算你手上只有一把快刀,也不能光抡这一下!”
他略一停顿,慢悠悠接道:
“陛下靠【强力】尝到了甜头,可眼下好使,不等于永远好使,收手吧。”
“好歹多备几样手段,轮着用、换着来。”
“您以为自己握住了实权,其实不过掀开了冰山一角……”
“知道得太少,路子太窄,刚硬有余,变通不足。”
“说白了,就是太一根筋,容易被人摸清套路。”
“拿什么去应对天下最精明的一批人?”
“陛下,您觉得呢?”
听完这番毫不留情的点拨,朱元璋双眼瞪得溜圆,头皮一阵阵发麻,寒意顺着后颈直窜到脚底。
儿子们无声的注视、苏慕冷峻的言语、五味杂陈的憋闷,让他胸口发堵、浑身别扭。
偏偏一句话也驳不出!
难受得想撞墙!
攘外必先安内……这回是先拿咱开刀了!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空气都凝住了。
连平日鬼主意最多的朱棣,此刻也紧紧闭嘴,生怕稍一出声就惹火烧身。
说实话,看老爷子吃瘪确实解气,但也就止步于看看而已。
哪怕再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凑上去再踩一脚啊!
过过眼瘾罢了,真动起手来,谁担得起?
另外三位皇子更是心神恍惚,短短两天,父皇竟被接连噎得说不出话,两次!
谁能信?!
若非亲眼所见,怕是要当笑话听!
……换了娘亲来,也不过如此!
这时,朱标咬了咬牙,终于站出来打圆场:
“苏先生说得极是……”
“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就像瞎子摸象、井底观天,调查没做透,结论自然站不住脚。”
“多谢先生不吝赐教。”
“学生受教了!”
话锋一转,他又温声道:
“不过,事急从权,父皇实属被逼无奈,并非执意嗜杀、不顾大局……”
“还请先生体察!”
先稳稳接住苏慕的道理,再轻轻托住老朱的面子,两边都不得罪,深谙世故的太子爷,三两句话就找出了最妥帖的解法。
苏慕见状,无奈一笑,也不再步步紧逼,见好即收,随口道:
“行了。”
“事已至此,追责毫无意义。”
“当务之急,是把窟窿补上。”
“帮您爹把摊子收拾干净!”
“坐吧,抓紧时间,咱们继续往下说……”
朱元璋长长呼出一口气,悄悄抹掉手心的汗,极轻微地朝太子竖起拇指,心里满是欣慰。
关键时候,还得靠老大!
剩下几个小兔崽子,太不争气了!咋就不知道替老子挡一挡?!
尴尬总算缓了过去,朱元璋斜靠在椅子里,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只盼苏慕换个对象练手,别老盯着咱,别总安排咱!
“权力构成的第二要素,【财力】,它能推动人达成各种目标……”
苏慕竖起两根手指,正色道:
“钱,当然是好东西。虽不能包打天下,但缺了它,寸步难行……”
“干脆、利落、见效快!”
“无论是拢住人心,还是拉起队伍,哪一样离得开银子撑腰?”
“花钱能成事,办不成,多半只说明一件事,”
“钱,还没给够!”
稍作停顿,他接着道:
“常言道:有钱走遍天下,无钱寸步难行。”
“当年陛下起兵之时,要是还饿着肚子、穷得叮当响,拿什么养出一支铁血之师?”
这话一出口。
朱元璋心头莫名一紧,隐隐发慌,他怕苏慕又拿自己开涮。
每次开头听着像夸,越往后越不对味儿!
真是扛不住了!
结果下一秒,苏慕就印证了那句老话: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所以,花钱,是一门真功夫!”
他坐直身子,语气郑重:
“怎么花?”
“花多少?”
“能不能省着点花?”
“能不能不花?”
“怎样用小钱撬动大事?”
“【金钱】是权力的通行证,也是整个棋局里最绕不开的一环。”
“哪怕你谋略过人、算无遗策,肚子里弯弯绕绕比九曲黄河还多,可兜里空空、拿不出真金白银,照样寸步难行。”
“你们谁来试着说说……”
“这钱,究竟该怎么花?”
苏慕话音刚落,朱家父子六人心里齐齐一沉,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了心口,莫名泛起一阵发毛的预感。
你瞅我一眼,我瞄你一下,谁都不肯先开口,
这哪是答题,分明是往火坑里跳!
十有八九,谁抢着答,谁挨训!
这烫手山芋,谁爱接谁接去!
就在众人目光犹犹豫豫、纷纷落在朱棣身上时,苏慕却忽然开了口:
“不必紧张。”
“答不上来,也不奇怪。”
“毕竟你们老子花钱就俩路子:要么抠得牙缝都不漏一粒米,要么撒钱如泼水,豪横得没边儿。”
“在两个极端之间来回蹦跶,实在让人无从点评……”
“当爹的不会花,当儿子的更没学明白。”
“没办法!”
话音落地,满堂寂静。
方才稍缓的气氛,瞬间又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只见朱元璋额角青筋直跳,脸色阴晴不定,眉心拧成个“川”字,差点气得拍案而起。
千防万防,终究没防住这张嘴!
另一边,以太子为首的皇子们,一个个垂首敛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牵连进去。
不等太子再上前圆场,苏慕已端起茶盏,慢悠悠啜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别慌。”
“给你们讲个旧事……”
一听这话,所有人脊背一僵,齐刷刷抬头望向苏慕,眼神里写满了忐忑不安。
“大业六年,隋炀帝为显华夏气派,办了一场万国盛会。”
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邻家闲话,全然不顾满殿人绷紧的神经:
“遍邀四海使节,齐聚长安,亲身感受大隋的鼎盛与富足。”
“为了让这些外邦人看清天朝有多厉害,皇帝竟想出个昏招,”
“命人把长安街头每棵大树,全裹上华贵丝绸!”
“又下令城中所有酒肆客栈,一律不得向外国使者收钱……”
“倘若对方执意付账,掌柜就得赔笑回一句:‘我大隋仓廪充实,百姓吃饭向来不掏腰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