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
满屋寂静,连呼吸声都轻了。
朱元璋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心头像压了块石头,肩头骤然重了许多。
话说到这个地步,已是掰开揉碎、句句落地,再听不懂,真就不是悟性问题,而是脑子缺根弦了。
皇帝手中的权柄,是在不断缩水的;
而官员手里的分量,却是一天天加重的。
此消彼长之下,几代人下来,官权只会越来越膨胀、越来越难驾驭。
终有一日……就会变成苏慕刚才所描绘的局面:
皇帝空有尊号,却调不动人、管不住事,朝政全由百官暗中牵线、摆布。
名义上是天子,实则形同傀儡!
要是真把江山弄垮了,大不了退隐乡间,等新朝开科取士,照样能谋个差事,半点不受影响!
想到这儿,朱元璋下意识攥紧拳头,虎目灼灼,一股劲儿直冲脑门,恨不得立刻动手整治。
答案已经摆在眼前,还有什么难的?
总不能指望苏慕手把手教怎么写奏折、怎么训斥锦衣卫吧!
“多谢苏先生!”
“先生条分缕析,令咱茅塞顿开!”
“受教了!”
见老父亲率先开口,儿子们哪敢怠慢,纷纷起身致意。
太子打头阵,秦王紧随其后,接着一个个接续上前,言辞恳切,毫无敷衍,心里早已服气。
“不必多礼。”
苏慕叹了口气,略带疲惫,最后收束道:
“来,回到最开始的问题:权力到底是什么?”
“权力的本质,就是让人按你的意思行事,哪怕他本不愿做。为了达成这点……”
“你得摸清一个人信什么、怕什么、缺什么。”
“【暴力】、【钱财】、【谎言】,这三样,够你们闯关破局,也足够托起你们想要的结局。”
“关键在活用,别学你们爹,认死理、一条道走到黑……”
“不懂变通的人,注定走不远!”
朱元璋:“……”
苏慕压根没看他那张吃了黄连似的脸,扭了扭发僵的腰,忽然开口:
“今天就到这儿。”
“下课。”
“没讲完的,下回接着说。”
“先透个底,下一讲,叫《权力的游戏》。”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底生风,半点不留恋。
可刚走到门口,一只脚还没跨出门槛,就见一老一少笑意盈盈迎面而来。
来的正是马皇后和徐妙云。
“苏先生这是急着去哪儿?本宫备了几道小菜,专等先生尝尝、指点一二呢!”
“小女子见过苏先生……”
苏慕:“???”
“妹子来了?!”
“儿臣拜见母后!”
马皇后款步进门,朱家父子精神一振,刚听到要紧处,苏慕却戛然而止,正愁怎么挽留,救星就到了。
“免礼。”
马皇后杏眼一扫,已知全场情形,脸上笑意未减,朝苏慕略一颔首,语气从容:
“先生辛苦了。”
“今日授课……可还顺当?”
“谁走神了,谁顶撞了,谁装模作样混日子,先生但说无妨。”
“不必顾忌,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本宫今日就是替先生撑腰来的!”
“说来惭愧,自家孩子什么样,当娘的心里最清楚。”
“劳烦先生费神了!”
听完这番坦荡又体面的话,苏慕无奈一笑,拱手还礼:
“娘娘言重了。”
“一切顺利,并无不快。”
“今日课程已毕,整体进展很好。”
“劳娘娘挂念。”
马皇后略一沉吟,点头应道:
“如此便好。”
“本宫也就安心了。”
“敢问先生方才走得这般急,可是有事要办?”
“若有用得着本宫的地方,尽管开口。”
说着,她侧身望向朱元璋,极轻地眨了下眼,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
“苏先生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办事多有不便。把你的‘金令’拿来一用。”
“你还不赶紧着?”
这话一出,皇子们全愣住了,齐刷刷看向母后,眼睛瞪得溜圆,嘴都合不上。
皇帝金令!
拿来一用?
这唱的是哪出?
手持金令,等于皇帝亲至,连守卫京师的四十八卫,都能随意调遣!
哪是随便送人情的东西?
可朱元璋却瞬间领会了夫人的用意,在众子惊愕的目光中,探手入怀,取出金令,二话不说递了过去:
“哎哟,妹子你别念叨啦!”
“咱哪儿不上心了?”
“这不正巧您来了嘛……”
“拿着,用得上!”
马皇后唇角微扬,语气平和却透着笃定:
“这还像话。”
“先生不必拘礼!”
瞧着夫妻俩你来我往、配合得天衣无缝,苏慕心头泛起一阵无奈,为把他留下来,真是费尽心思。
光是看着,都替他们累得慌!
“多谢娘娘厚爱,实在不必如此。”
他轻轻将那方金灿灿的皇令推回案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真不是去办差,就是饿了,想出去吃口热乎饭……”
“嗯,娘娘放心便是。”
“原来如此,没事就好……”
马皇后心知肚明,却装作恍然,顺手把令牌塞回老朱手里,顺势笑道:
“早不如巧,先生尝尝本宫下厨的手艺?”
“不过家常便饭,几样小炒,比不得外头酒楼排场。”
“若先生不嫌弃……”
话还没说完,苏慕已硬着头皮接上:
“娘娘太客气了。”
“您的手艺自然没得挑,家常味道最是难得,既能填饱肚子,又能暖到心里。”
“先谢过娘娘!”
一旁,朱元璋眼底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关键时刻,还得靠妹子出手,不动声色就把人稳住了:
“苏先生太见外!”
“快请坐,别站着!”
“咱沾了先生的光!”
“实话说吧,咱也早饿了,就是不好意思开口!”
前头,朱家夫妇与苏慕谈笑风生,气氛轻松;
后头,五个儿子手忙脚乱收拾桌子,把宫里备好的食盒一一打开,热菜冷盘端上桌。
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咂摸出娘的用意:
以退为进,稳住苏慕!
吃饭总不能干坐着啃馒头,总得聊点什么。聊着聊着,学问就落进耳朵里了。
姜还是老的辣!
高,真高!
再说另一边。
苏慕侧眸扫了眼身旁的徐妙云,干脆利落地开口:
“娘娘?”
“昨日托这位姑娘传的话……”
“莫非没送到?”
面对这直截了当的质问,徐妙云指尖微蜷,不自觉地绷紧了身子。
马皇后却似早有准备,抬手轻拦,含笑接话:
“话送到了!”
“先生别动气。”
“是本宫让她来的,不是她自己缠着要来。”
“先生若看不上,本宫绝不强求,这点您尽管放心……”
稍顿片刻,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可先生一人独居,日常琐事总得有人搭把手,扫地擦窗、浆洗缝补、烧水煮茶,哪样离得开人?”
“不娶妻可以,身边没个照应,实在不便。”
“再说了,先生素来爱整洁,大丈夫顶天立地,岂能日日做这些杂务?”
她牵过面红耳赤的徐妙云,细细介绍:
“先生觉得这丫头如何?”
“手脚勤快,做事麻利,琴棋书画样样通晓,洗衣做饭不在话下,更难得的是懂得体恤人。”
“字也写得极好,替先生誊个文、抄个稿,完全胜任。”
“唉!不怕先生笑话……宫里寻常婢女,粗活尚可,细活就难堪用了。”
“没进过私塾,识不了几个字,谈不上涵养。”
“左思右想,只好出了这主意,还望苏先生多多包涵……”
马皇后这番卖力推介,让苏慕摇头失笑,满肚子话竟不知从哪句开始吐槽。
这主意是谁拍脑袋想出来的?
哪有硬塞人的道理!
回头她爹找上门来兴师问罪,自己担得起这麻烦吗?
趁早打住!
“娘娘心意,我记下了。”
“可这事真不合适。”
“我不过一介布衣,哪配劳烦人来服侍?”
“若传出去,陛下圣誉有损,朝中重臣家的千金,竟在我这儿当差使唤……”
“说不过去,听着也不体面。”
“娘娘以为呢?”
话音未落,马皇后已取出一卷圣旨,解开明黄丝绦,没摆什么仪仗规矩,只笑着递过去:
“先生莫要自轻。”
“打今儿起,您就不是布衣了。”
“太子太师,正二品!”
“先生意下如何?”
苏慕刚展开圣旨,那边朱家兄弟已齐刷刷跪了一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只见他面色沉静,目光只在纸上略略一掠,便随手将圣旨搁回案头。
果然是老朱亲笔,通篇大白话,土得掉渣。
当官?
没兴趣!
布衣身份,才好放手行事。
正二品大员,谁敢轻易动手?
朱元璋夫妇屏息凝神,目光牢牢锁在苏慕脸上,等一个答复。
良久沉默。
“陛下何苦如此?”
苏慕微微摇头,叹道:
“入朝为官,我早已回绝过多次。”
“何必再费这番周折?”
“就此作罢吧,免得伤了彼此情分。”
这话一出,朱元璋顿时头疼欲裂,面上仍强撑笑意:
“苏先生此言差矣!”
“咱不是让您真去当差!”
“不过是挂个名号罢了,既无实权,也无俸禄,更不用您每日点卯理事。”
“一切照旧,隔日授课一次,直到约定之事了结!”
“再者,就算咱不下旨,您也是太师!老大出宫听讲,另请名师,这事瞒得住谁?”
“您说是不是这个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