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云悄然挪到苏慕身旁坐下,屏息凝神,双眼一眨不眨,专注得仿佛要把每个字都刻进心里。
这里有个基本前提:几乎所有人都清楚什么对自己有益,什么对自己有害……
因为趋利避害、避祸就福,本就是人与生俱来的本能。
人们在判断上之所以出现分歧,并非因为认知能力有高下,而是各自所站的位置、承担的角色各不相同。
这点我们先前已谈过,此处便不再重复。
徐妙云若有所思,郑重地点了点头,没急着插话,只是安静地等着下文。
“万物一体、本源归一,这是道家思想里最基础的观念……”
苏慕懒懒倚在椅背上,语气轻松:
“既然大家都能分辨好坏,也明白不少道理,那为何这些道理落不到实处?”
“换句更直白的话说,为什么‘知道’和‘做到’常常脱节?”
见少女眉头轻锁、神情困惑,苏慕笑了笑,也不再卖关子,干脆利落地答道:
“知中必有行,行中自有知;世上从没有真正‘知而不行’的事,所谓知道却不动手,不过是还没真懂罢了!”
徐妙云闻言,眼睛微微睁大,望向苏慕的目光里满是惊讶,心里那些缠绕不清的念头,竟一下子被理出了头绪:
“苏先生的意思是……‘知’和‘行’本是一体两面,不能割裂来看?”
“比如,我嘴上说‘懂得’,可迟迟不行动,其实恰恰说明,我根本还没真正领会?”
听她这么一讲,苏慕嘴角微扬,露出几分赞许的笑意。
不得不承认,这位女学生悟性之高,远超朱老四那小子。
根本不用掰开揉碎讲,稍加点拨,她就能顺着线索摸到关键处。
“没错,正是如此。”
“咱们再换种更接地气的说法,你或许能体会得更深些。”
徐妙云被他当面夸奖,略有些局促,连忙垂眸应了一声,神态愈发专注。
“不论小时候读私塾,还是长大后专攻一门学问,人要真正学会一样东西,必然要走完四个环节……”
苏慕语速平缓,条理清晰:
“接收信息、消化思考、动手实践、获得反馈。之后反馈又回到起点,重新触发新一轮接收,这整个过程,是一个闭环。”
“人不可能一接收到知识,就立刻给出有效反馈;中间必须踏踏实实走一遍实践。”
“当然,光靠想,也永远没法验证自己到底学没学会。”
“只有按这个节奏,一步一个脚印往前推,才是大脑真正能接受、能记住的学习方式。”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话音刚落,徐妙云立刻坐直身子,默然思索片刻,随后神色庄重地开口:
“回苏先生!”
“小女子大概有些领会了……”
“只是不知是否理解得当?”
见苏慕略抬下颌,示意她尽管讲,她才放慢语速,娓娓道来:
“所谓‘接收’,就是学习的起始阶段,可以对应为‘知’,不管是读一篇文章,还是听一段总结……”
“这些内容终究是别人的经验、别人的思路,不是我自己的!”
“唯有当我真正吃透那一刻,才算跳出前人的窠臼,生发出属于我自己的见解和智慧!”
说到这儿,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声音略高,情绪也有些外露,赶紧低头补了一句:
“小女子见识有限,恐未尽得先生本意。”
“让您见笑了。”
苏慕双臂环抱胸前,摇头轻笑,心下暗道:
老朱家那几个孩子,要是都有这份灵性,我哪还用费那么多口舌?
老大尚可,往下排,一个比一个让人头疼!
“总结得很到位,主干方向完全正确,也算没白听这一场。”
苏慕随口肯定两句,话锋一转:
“这世上本无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人与人禀赋不同、境遇各异,别人管用的办法,未必能在你身上见效。”
“包括我今天讲的这些,也只是为你打开一扇门,提供一条路;硬塞、强灌,从来不是办法……”
徐妙云感激地颔首,眉间钦佩之色毫不掩饰。
“所以,你得自己动脑,把学来的东西,真正变成自己的本事!”
“就拿算学来说,同一道公式,所有人背得一样熟,可解题的法子却千差万别。”
“那些对数字特别敏锐的人,常能另辟蹊径,想出书上压根没见过的解法,从不照本宣科。”
“这,就是‘化为己用’最实在的体现!”
苏慕摊了摊手,笑了:
“那么,为什么一定要走到‘行’这一步?”
徐妙云张了张嘴,又抿住唇,坦荡承认:“小女子一时想不明白。”
苏慕见状,也不为难她,接着说道:
“因为如果你长期盯着一件事,而它却迟迟不给你一点正向回应……”
“用不了多久,你就会本能地抵触它、躲着它。”
“人们迷恋美人美酒,也是同样道理,这些东西能迅速带来愉悦感,形成即时反馈。”
“可能是缓解疲惫,也可能是满足某种内在的奖赏机制。”
“这么说,你能跟得上吗?”
徐妙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起伏,恭恭敬敬道:
“多谢苏先生点拨!”
“小女子定当用心揣摩,尽力领会!”
“不敢辜负先生教诲!”
苏慕将手肘撑在扶手上,手掌托着下巴,温和一笑:
“能懂多少,终究看你自己造化。”
“毕竟学习这事,终究是自己的事,旁人帮不上太多。”
“好,咱们继续往下讲……”
“自我与超我,清清楚楚知道读书求学有好处;可本我和身体却不买账,它只觉得累,只想休息,还会埋怨你:‘凭什么不让我松快?’”
“但假如你刚读完书,就立刻被人夸赞,或得到其他让你开心的回应……”
“那读书这件事,就在你心里完成了闭环!”
苏慕笑着点头:
“久而久之,就不再全靠咬牙硬撑。”
人们反感读书求知,是因为学习这件事,天生就违背人的本能,它不迎合趋乐避苦的天性。
“眼下拼命读书,真能立刻改善你今天的日子吗?”
徐妙云咬住下唇,轻轻摇头。
“对,不能!”
“世上绝大多数值得拥有的东西,都得靠日复一日的坚持,才可能结出果实……”
苏慕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长叹一声:
“可人的本性,偏偏最怕那种迟迟不见回音的坚持,这又是一处拧着劲儿的悖论。”
“当然,除了主动去找反馈,你还可以用外力,倒逼自己获得反馈。”
“你想想,该怎么撬动这个过程?”
话音刚落,
徐妙云猛然吸了口气,胸口微微起伏。
“怎么撬动?”
苏慕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让她怔在原地,久久无声。
倒逼?被动?换回正向回应?
这难度未免太高了!
说到读书这事,她心里是有底的:起初是真心喜欢,后来慢慢变成了回应家人殷切的目光。
哪怕身子早已发沉、脑子发木,她也不敢松懈半分,生怕让父亲满心的期许落了空。
没了正向的肯定,时间一长,全靠硬撑。
最初的热忱早被磨得干干净净,甚至生出了几分抵触。
片刻沉默后,
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神色黯淡,坦然道:
“小女子见识浅薄,怕是要让苏先生失望了……”
“还望先生点拨!”
苏慕听罢并不意外。人受限于阅历与眼界,她能做到这般,已属难得,再多苛求,反倒失了分寸。
生而通透者,万中无一。
“无妨。”
“坐。”
“我举个例子,你便明白了……”
他嘴角微扬,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味:
“按说,军营里的兵士,训练内务时根本看不到即时好处,可照样人人整齐利落。”
“归根结底,不过四个字,熟极而流。”
“倘若意志足够坚韧,或环境逼到眼前,让人不得不反复做一件并不钟意的事……”
“就能把‘知道’慢慢锻造成‘做到’,最终真正拿回对自己内心的主导权。”
望着一脸错愕的徐妙云,苏慕神色从容:
“这话乍听像句空话,跟‘只要努力就会成功’似的。”
“可努力,真能换来成功吗?”
“不一定。”
“但它确确实实能重塑你的‘心’,不是虚的,是实实在在的重塑!”
“一个人‘心’变了,才是学习真正的落脚点,也是‘知’之所以为‘知’的根本。”
徐妙云听得有些发懵,思路一时跟不上,神情愈发专注。
“若依人心变化的深浅快慢,大致可分三类……”
“第一种,立竿见影。”
“第二种,稍有延宕。”
“第三种,潜移默化。”
苏慕屈起食指,不疾不徐地叩了叩案面:
“立竿见影的例子很多,比如孩童听见呵斥,立马收手停步。”
“稍有延宕的也不少,像你立志晨读、清晨练身,能咬牙撑上一阵子,却难保年年如一日。”
“而潜移默化,是从零开始的漫长扎根,这种改变带来的‘知’,会悄然渗入你的‘心’。”
“心一旦变,行为自然跟着转;到了这一步,才算真正懂了什么叫知行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