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灼灼望向朱标,斩钉截铁:
“与宋朝‘商包制’不同,前元压根没做任何改良,反把汉朝精简过的税目,一股脑全捡了回来!”
“这是开历史倒车,地方豪强借机盘剥百姓,愈演愈烈!”
“包税商人多是本地土霸,一拿到税权,就撕毁原有税率,横征暴敛,敲骨吸髓,百姓日子雪上加霜!”
“轮到你爹上台,一阵猛药乱投……我只能说,想法挺好,天真得可爱。真以为派几个官吏挨家查产、照单收税,就能破局?”
苏慕目光如电,反唇相讥:
“上头以为底下推行的是正规税制,可底下实际玩的,就是包税那一套!”
“皇权不下乡的道理,还用我多解释吗?”
“民间困苦不堪,各地乱象频发!”
“你们待在这重重宫墙之内,真能看得见吗?”
“这种荒唐透顶的征税方式不彻底革除,大明注定没出路,百姓更别指望翻身!”
话音落地。
全场寂静无声。
苏慕这番振聋发聩的剖析,让满殿文武一时失语。
表面看制度严丝合缝,实则早已形同虚设。
倘若派员核查真管用,当年又怎会闹出“空印案”这般丑闻?
归根结底还是那句老话:再好的章程,也得靠人落实;再高明的决策,落到奸吏手里,照样走样变形。
指望天下官吏个个清如水、明如镜,去扶助黎庶,说白了,不过是痴心妄想,根本不切实际。
不是皇权不愿下乡,而是皇权压根下不了乡!
偌大华夏万里疆域,皇帝终究是血肉之躯,怎能事事亲察、处处照应?
想到这儿,朱元璋面色阴沉,眉头紧锁,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苏先生说得对……”
“咱想得太浅了。圣旨写得再清楚,到了地方,早被改得面目全非。”
“丢掉了法治根基,转而仰仗人治……”
“咱反倒倒退了一步,既无成体系的税法,又全凭官员个人查访拍板。”
“那些贪官污吏才不管年景好坏、收成丰歉……”
“一旦完不成税额,立马横征暴敛,甚至为中饱私囊,暗地里加码加征……”
“这对百姓,太不公平!”
“咱糊涂啊!”
见朱元璋满面郁结、自责不已,马皇后轻轻摇头,不动声色地握住了他的大手,声音温软而笃定:
“皇帝也不是神,更跳不出所处时代的框框……这不是苏先生早先教过你的?”
“每个年代有每个年代的眼界,你不必为此苛责自己……”
“毕竟你又不是能洞穿千年时光的圣贤!”
“是不是?”
听到这话,朱元璋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无奈地点了点头。
夫妻俩正忐忑之际,一旁的太子朱标也心头翻涌,百感交集。
沉默片刻后,他忽然起身,深深一揖,言语间尽是失落与敬重:
“谢苏师点拨,学生铭记于心!”
“只是……该怎样改进这套税收制度?”
“恳请苏师指教!”
说着,他腰身又往下沉了几分,郑重补道:
“学生先行谢过!”
见状,苏慕随意摆了摆手,示意不必拘礼,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语气平静却有力:
“要开启一个国泰民安、百姓富足的新局,必须先立起一套完备的税法体系……”
“换句话说,财政命脉必须牢牢攥在中央手里。即便后世君主未必个个英明,也总比放任官僚和地主坐大强得多。”
“连朝廷都穷得揭不开锅,老百姓只会更苦,国家也会四分五裂,只剩个空壳子。”
“这是谁都绕不过去的现实!”
朱标不自觉屏住呼吸,目光灼灼,神情坚毅,对苏慕所言深以为然。
“想摸清国民经济的运行脉络,就得先看清它的底层规则;否则一切改革,不过是闭眼瞎撞、自欺欺人。”
苏慕微微一笑,直奔主题:
“王安石变法为何功败垂成?答案就藏在‘规律’二字里,逆着大势走,违背基本逻辑,必然碰得头破血流!”
“前面已讲过,此处不再重复。若你有兴趣,回去细细琢磨便是……”
他活动了下酸胀的肩颈,随口道:
“朝廷既要分蛋糕,也要做蛋糕,还要……”
“抢蛋糕!”
此话一出。
不但朱标差点咬到舌头,连另一侧的朱元璋也愕然失色,满脸惊疑。
抢?
怎么抢?
这不是跟百姓争食吗?
古往今来多少教训摆在那里,皇帝伸手掏百姓口袋,从来就没落着好!
就算国库吃紧,也不能这么干啊?
民心一旦散了,就再也聚不拢;大明若失了民心,根基就塌了!
这不是等着亡国吗?
正纳闷时,太子那边已脱口问出同样疑问:
“这……抢蛋糕……学生愚钝,实在参不透苏师本意……”
“还望苏师明示!”
瞧见朱标一脸焦灼,苏慕忍不住笑出声,抬手拍了拍他肩膀,语气轻松:
“别紧张。”
“我又没说要去抢老百姓的。”
“老百姓兜里能有几文钱?”
“去动地主豪强的家底,不香吗?”
“他们肥得流油,割一茬,长一茬,而且一茬比一茬更壮实!”
朱标闻言豁然开朗,这才真正抓住要害。
怪只怪今日所受冲击太大,新知密集涌入,脑子一时转不过弯,还有些发蒙。
苏慕抬眼扫了一圈,没理会对方的窘态,径直说道:
“大明开国才几年?”
“中枢财政已捉襟见肘,国库更是空空如也。”
“入不敷出的苗头已经冒出来了,再不警醒,只会一年比一年窘迫……”
“地方每年按约定比例向中央上缴钱粮,但各地标准不一,审核尺度各异。”
“纸面上看着没问题,实际上却是挖自家墙脚!”
苏慕淡然一笑:
“比如江南这样富庶之地,实行的是死额上缴,不管当年收成如何,朝廷定下的数额一分不能少,少一文都不行。”
“你说,压力能不大吗?”
“税赋这些沉甸甸的担子,全压在老百姓肩上,地主乡绅却一文不掏、毫发无损。”
“这公平吗?”
朱标心头一震,下意识倒抽一口冷气,脑袋左右猛晃,像要甩掉什么不敢信的念头。
“而山东、河北等地用的是‘收入浮动征收’,每年按你挣得多寡来定缴多少,收成好就多交,歉收反倒少缴……”
“能干的多出力,勤快的多掏钱,这不是专挑本分人下手吗?”
苏慕两手一摊,语气里满是无奈:
“那些多出来的粮款,真能一文不少进了国库?”
“表面精细调控,实则层层截留,上下糊弄,伤的是国本!”
“最后肥了谁?还不是地方官吏和盘踞一方的豪强!”
“百姓累死累活一年,落个两手空空;朝廷账上依旧空空如也;倒是本地那些吆五喝六、前呼后拥的官绅,银子堆成山、粮仓满到溢。”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顿了顿,把茶盏往案上轻轻一搁,长叹一声:
“说穿了,这就是一场朝堂与经济、中央与地方的较量!”
“谁占住主动,谁才能笑到最后!”
“你爹想得太美了,这套办法,根本走不通!”
话音刚落,
朱标眉头微锁,默默叹了口气。他本想替父皇辩解几句,可眼前事实清清楚楚,硬找借口,反倒显得轻浮。
“苏师说得对,学生懂了……”
“那,这场较量,该如何抢得先手?”
苏慕身子往后一靠,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简单!”
“真不难!”
“照我说的做,准没错!”
见朱标神色沉稳、眼神笃定,苏慕满意地点点头:
“你爹那种‘只保盈余、不兜亏损’的法子,结果就是中央越来越穷,哪怕没人贪墨,自己也把自己拖垮了。”
“别说将来,单看眼下大明:各地贫富悬殊越拉越大,中西部市场日渐冷清、消费乏力……”
“平衡的天平早已严重失衡,可中枢却束手无策,手里没银子,政令连奉天殿都出不去。”
“有钱能走遍天下,没钱连门槛都迈不出;再巧的媳妇,没米也蒸不出饭来。换谁坐这个位置,都无力回天……”
“听明白了吗?”
话音落地,
这边朱标频频颔首,那边朱元璋也在暗中轻叹一声。
苏慕这番话,字字直指要害:政策打根上就错了。哪怕地方不伸手,败局早埋好了。
若再不改,真的没救了。
对方已把话说到这份上,朱元璋要是还听不懂、还不醒悟,他也坐不到今天这把龙椅。
“苏先生说得对……朝廷要吃饭,百姓要糊口,地方也要运转……”
“炕头不能光烧一边,烧久了非塌不可。”
“中央一分不剩,全靠下面贴补,这事既不现实,听着也荒唐。”
“咱之前想得确实太窄了。”
“多亏苏先生点醒……”
“不然,后果真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