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朱标都劝不住暴跳如雷的老朱,眼下普天之下,能叫他收住脾气的,只剩一人,马皇后。
她素来最疼孩子,更是老朱这辈子唯一服软的人。
可偏偏……人不在宫中!
“父皇息怒!”
朱标一咬牙,只能抬出娘亲来压阵,语气陡然坚毅:
“是真是假,尚需查证!”
“求父皇切勿意气用事!”
“否则……”
“将来,如何向母后交代?”
说着,他又接连叩首,声音里满是恳切:
“请父皇将此事全权交由儿臣处置!”
“待水落石出之日,儿臣定呈上铁证如山的实情,给父皇一个无可指摘的答复!”
“儿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话音未落,朱元璋砂锅大的拳头已狠狠砸在御案之上,“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案上砚台都跳了起来。
他最害怕的,就是骨肉相残,因此自儿子们幼时起,便反复告诫:必须同心同德、彼此扶持。
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大明的基业才能稳如磐石、世代相传。
可这才到第二代啊!
自己尚在人世,太子尚未登基,就有人已按捺不住,暗中窥伺那把龙椅。真等自己咽了气,朱家岂不立刻四分五裂、你争我夺?
朱元璋越想越怒,胸口剧烈起伏,浑身肌肉绷紧,继而猛然吼出:
“滚出去!”
“闭嘴!”
“都什么时候了,还敢替人求情?”
“你当自己命有多金贵?出了岔子就拿性命担保……你有几条命经得起这么赔?”
他目光如刀,扫向满脸焦灼的太子,帝王威压扑面而来,不容半点置喙:
“听清楚了!”
“这天下姓朱!”
“天家之事,无一桩是小事!”
“先论君臣之义,再叙父子之情。朕不仅要对你们负责,更要对天下黎民负责!”
“别说你娘不知情,就算她知道了,又如何?”
“立刻去抓人!”
“少啰嗦!”
朱标见父亲心意已决,连搬出母亲都毫无回旋余地,心头顿时一沉,仿佛坠入万丈寒渊。
张了张嘴,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竟不知还能说什么。
其实也难怪朱元璋雷霆震怒,老二府上刚揪出一个通敌叛逆,案子还没收尾,他本人又流露出僭越之心。
叫人怎能不多想?
莫非是想勾结北元残部,卷土重来,再断汉家江山?
纵然朱元璋心里再疼惜这个儿子,此刻也只能秉公处置,给朝野上下一个交代。
否则,后患无穷!
比起祖宗传下的万里疆土,一个儿子的性命,又能重到哪里去?
倘若他只是个普通农户,定会护犊子般死保亲骨肉;可他是皇帝,身不由己!
想到这儿,朱元璋布满厚茧的手掌缓缓按在胸口,一股沉闷窒息感直冲喉头,却硬生生咬紧牙关,不让一丝动摇露在脸上。
庄严的大殿里,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正当朱家兄弟束手无策之际,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熟悉又响亮的声音:
“朱重八!”
“你发什么疯!”
“好日子过够了是不是?”
人未至,声先到。守在殿外的侍卫如释重负,立刻左右分开,让出一条道来,齐刷刷单膝跪地,垂首行礼。
终于能喘口气了。
马皇后驾到,这事多半有转机!
不然,人抓还是不抓?抓了惹祸,不抓又违旨,横竖都是个死局!
见盼来的救星终于现身,兄弟俩深深吸气,强压住心头狂喜,迅速起身迎上前去,殷勤得前所未有。
“儿臣叩见母后!”
面对两个格外热络的儿子,马皇后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穿过他们中间,直直走向一脸错愕的朱元璋,眼神凌厉如鹰。
“行啊。”
“真有出息。”
“隔三条街都听见你在吼人。”
“我现在来了,你继续嚷。”
“实在不行,干脆把我娘俩一块儿拿下,这才显出你朱重八的威风!”
“对吧?”
马皇后来势汹汹,朱元璋脑袋嗡的一声,差点被这话堵得喘不上气。
他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妹子总能第一个赶到?
宫墙再密,也不至于密到这种地步吧?
可气归气,他只能堆起笑脸,陪着软话:
“哎哟,妹子啊!”
“你这话说的,像啥样子嘛?”
“朕不是要拿老二怎样,只是召他来问个清楚!”
“与其闷在心里憋火,不如当面说透!”
“你真是误会了!”
朱元璋强词夺理、含混其辞,马皇后柳眉一竖,目光如箭射过去,反唇相讥:
“还在装!”
“你屁股刚离座,我就知道你想干啥!”
“来,你自己看!”
“别说我冤枉你!”
话音未落,她已将一封密信拍进朱元璋掌中。
“苏先生早料到了。”
“这信,是他派人快马送来的。”
“你这个当爹的,还不如人家当先生的明白事理!”
“你到底怎么想的?”
朱元璋:“???”
他满腹狐疑地拆开信笺,万没料到苏慕竟连这一着都提前布好了?
信中言简意赅,只劝他切勿意气用事,事情尚在可控范围,远未走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若此时贸然动手,父子之间便再难修复,终将心散神离、形同陌路,甚至逼到父子反目、骨肉相残的绝境,那时神仙也无力回天。
一口气读完,朱元璋倒抽一口冷气,望向马皇后的眼神里满是震惊与茫然。
“原来如此……”
“苏先生提前递这封信,并非要咱严惩老二,而是敲一记警钟。”
“既提醒咱,也点醒老大,这事有多严重;更是在为接下来苏先生的安排铺路,好让咱们不惊不扰,更不插手!”
“这是在救老二的命啊!”
见朱元璋终于恍然顿悟,马皇后极轻微地皱了下眉,长长叹了口气:
“想通了?”
“接着闹啊,闹得满城皆知,谁也别想安生!”
“往后咱们家就成了反面教材,百姓茶余饭后嚼舌根的笑柄!”
“你一大把年纪了,还动不动就上头?”
“老二确有错处,可也没错到让你这么胡来!”
“你到底图什么?”
“就想让朱家人人自危、提心吊胆?”
“脑子呢!”
马皇后毫不留情地一通斥责,当场堵得朱元璋哑口无言,半晌憋不出半个辩解的字眼。
归根结底,错就错在那个不省心的儿子,胆大包天,竟敢踩他唯一不容触碰的红线……太子朱标!
虽说都是亲生骨肉,又同是马皇后所出的嫡子,可他对几个儿子的用心,实则天差地别。
朱元璋二十五岁才娶妻成家,二十七岁才迎来长子,在那个十五六岁便当爹的年月,无异于中年得子。
分量之重,自不待言。
更巧的是,朱标降生那会儿,他正率军猛攻南都城,战事酣畅之际忽闻喜讯,心头大振,士气如虹,一举拿下这天下腹心之地。
此后席卷八方、统一天下的根基,正是从这一役稳稳扎下!
老朱出身寒微,对命理吉凶格外信服,打心底认定:正是太子出世带来的祥瑞之气,才助他步步为营、势不可挡。
因此,他把全部心力都倾注在储君身上,刚被推为吴王,立马册立朱标为世子;
还让尚在稚龄的朱标远赴临濠,主持祖墓祭典,借机锤炼他将来执掌江山的胆识与手腕。
又亲口教诲:商朝高宗、周朝成王,皆知百姓疾苦,故勤政节俭,终成守业明君。
你生在富贵窝里,惯于安逸享乐,此番出行,须一路细察鞍马劳顿之苦,体味农人耕作之艰,看他们衣食如何艰难;
要留心乡野民风,辨清百姓好恶,从中知晓一方教化是淳厚还是浇薄;
回到老家后,更要登门拜访父老,听他们讲讲当年创业之难。
他命中书省选派干练官员随行辅佐,凡途经州县,所过之处的城隍庙、山川祠,一律用少牢之礼致祭;
路过太平时,专程寻访当年接生朱标的陈迪家,赏白银五十两;
抵达临濠,郑重告祭祖先陵寝。
那年冬天,朱标又随朱元璋观览郊坛,老朱亲自带他走进农家,挨家查看人家的衣食住行、器具用度,再随手折下一枝路边荆条,指着说:
“古时拿这个当刑具,叫‘朴刑’,它能祛风通络,打人虽痛却不致命。古人这份仁心,你得记牢!”
洪武元年,朱标正式被立为太子。
朝廷早为他配齐了最精干的辅政班子,从文书起草到军务调度,层层铺排,样样周全,只等他顺顺利利接过皇权。
坊间甚至流传一句俏皮话:倘若太子真有心起兵夺位,皇上非但不会震怒,反而会亲手把龙袍披上他肩头!
话虽夸张,倒也不算离谱,
起码老朱得先沉着脸骂一顿,再叹口气,把那件明黄袍子抖开,亲自给他穿上!
如此万众瞩目、无可撼动的储君之位,岂容他人觊觎半分?
若非如此,朱元璋也不会雷霆震怒。
幸而马皇后及时赶到,带着苏慕的提醒稳住了他翻腾的情绪。否则,真可能酿成无法收拾的祸事。
沉默许久。
朱元璋懊恼地一把扯下头上冠冕,手指插进头发里狠狠抓了几把。
心里仍有些不服气,却不得不点头承认:妹子说得在理,苏慕想得也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