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这时才猛然醒悟,
怪不得人家发火。
一边要梳理朝政变法的大框架,一边还要替朱家调停家务,更要亲手照看徐妙云,换药、敷伤、守夜,样样亲力亲为。
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这般折腾!
想到这儿,朱元璋老脸微热,惭愧得不行,赶紧双手合十,诚恳赔礼:
“苏先生说得对,是咱思虑不周,搅了您难得的清静!”
“全是咱的错!”
“这样,回头叫人送几个宫女过来,贴身侍候着。总不能让您一个人忙里忙外,徐家姑娘伤着,连个开门递水的人都没有!”
“太不像话了!”
“咱也是被事逼急了,先生多包涵!”
见苏慕面色稍霁,一旁的太子朱标立刻拱手躬身,顺势接上朱元璋的话头:
“父皇日理万机,偶有疏漏,实属寻常。”
“可学生却未能恪尽职守,确是失察失责……”
“恳请苏师责罚!”
……
听完父子二人一搭一唱,苏慕无奈地长吁一口气,倒也没揪着不放、继续发作。
人既然醒了,还能怎样?
他向来浅眠,只要睁眼,便再难入梦,骂得再狠、怨得再深,该清醒着,照样清醒着。
与其硬扛着较劲,不如顺势而为,卖个顺水人情。
白送的宫女,不收白不收。既省去自己张罗人手的麻烦,又知根知底,底细清清楚楚,稳妥可靠。
其余细枝末节,反倒没那么要紧。
他闯荡江湖这些年,若连一个宫女在门外偷听都察觉不出,那这几十年真算白混了。
想到这儿,他把嘴边那些讥诮话咽了回去,负手转身,踱回宅中:
“门,关上。”
见状,朱家父子暗暗松了口气,好险!皇帝与太子同登一门,若真被拒之门外,传出去实在难堪。
“父皇,请!”
朱标侧身退半步,微弓腰,伸手虚引。
待朱元璋故作从容迈步进门,他才迅速朝院外左右扫了一眼,反手将大门牢牢闩紧。
父子俩随苏慕进了远离厢房的偏厅。
“她刚躺下不久,不必叫来见礼了。你有事,直说便是。”
苏慕自顾斟了杯水,随意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抬下巴示意对面两人随意落座。
“不必不必,真不用!咱们都是一家人,何必讲那些虚礼?咱听着都腻味。”
朱元璋一听便知说的是徐妙云,立马爽快表态。
徐家姑娘为护苏慕挨了一刀,重伤垂危,差点丢了性命;等她爹徐达回来,自己还不知怎么交代呢,这时候哪还敢端架子、摆威风?
养好伤、早康复,才是当务之急!
“嗯。”
苏慕略一点头,朝朱元璋方向扬了扬下巴,懒懒道:
“正事抓紧说,别耗着大伙儿工夫。”
“不出所料……”
“你是为变法的事来的吧?”
这话一出口,朱元璋眼中满是惊愕,刚伸向茶壶的右手猛地一顿,脱口而出:
“先生!”
“您连这都猜到了?”
苏慕向后靠进椅背,大大打了个哈欠,语气平淡:
“不然呢?”
“矛盾堆成山,又没法调和,自然得找条新路子转移焦点,这才是眼下最稳当的法子。”
“要是连这点都想不通……”
“这皇帝,怕是真白当了。”
“你说是不是?”
朱元璋脸上微热,忙堆起笑,干笑着附和:
“是是是,苏先生高见!”
“咱合计着,甭管眼下多乱,大明往前走的步子,绝不能停!”
“还得仰仗先生指点迷津!”
“帮咱拨开这团迷雾!”
苏慕闻言挑眉,屈指在桌沿轻叩两下,不再绕弯,也不再调侃,直截了当开口:
“儒皮法骨道家心……”
“大明改革,第一步就从这儿落笔。”
朱元璋:“!!!”
朱标:“!!!”
朱元璋下意识坐直身子,神色骤然肃穆,低声重复:
“这……苏先生,何谓‘儒皮’,何谓‘法骨’,又何来‘道家心’?”
“跟大明变法,究竟有何关联?”
见他仍是一头雾水,苏慕也没遮掩,直言道:
“先前讲的,全白说了?”
“一点不会举一反三?”
“你这皇帝……”
“真是让人无话可说。”
朱元璋:“???”
他正涨红着脸、哑口无言之际,一旁的太子朱标忽然眼神一亮,脱口接道:
“苏师的意思是,改革难免流血,但若从思想入手,往往事半功倍?”
“就像您提过的‘文化浸润’:刀兵征伐,未必能灭一族之魂;唯有精神层面的潜移默化,才算真正落地生根!”
“所以,要防‘人亡政息’,就得往更深一层扎下去,才能立得住、传得远!”
话音落下,苏慕饶有兴致地看向朱元璋,努努嘴:
“听明白了?”
“你还不如你儿子。”
“满脑子不是打就是杀,靠杀人能服众吗?靠杀人能让天下人心甘情愿跟着走吗?”
“你在位一日,一言九鼎;可你还能坐多久?”
“这话,错没错?”
此言一出,朱标霎时脸色煞白,方才的轻松笑意顷刻冻结,纵是常人也忌讳生死,何况九五之尊?这些话,本不该出口。
他刚起身想替父解围,朱元璋虎目一横,目光如铁钉般钉在他脸上,朱标只得讪讪坐回原位。
“苏先生说得对……咱明白您的意思。”
这些犯忌的话,朱元璋听来虽心头一紧,却并未动怒,反而坦然认下,他本非刚愎之人。
若真有更省力、更长久的路子,他何尝不愿低头请教、认真改正?
岁月无情,寿数有限。
秦始皇求仙未果,自己又何须执念不放?
这一辈子,早已值回票价。
地底下藏着的门道,可比地上热闹多了!
想到这儿,朱元璋心头一松,嘴角扬起一抹豁然开朗的笑,接着开口:
“苏先生但说无妨,咱该干啥,直截了当地讲!”
“不过你得说得透亮些,掰开了、揉碎了、嚼烂了再端上来。”
“不然咱真听不进去!”
瞧着朱元璋这副混不吝的劲儿,苏慕忍不住摇头失笑,心下暗道:这老辣的主儿,果真是不见实打实的干货不松口,满肚子弯弯绕全长在心眼上了。
可这也无妨,横竖迟早都要摊开来讲。
“头一条,你得先明白一个事实,”
“在华夏五千年里,除了改朝换代、龙椅易主之外,还有一场绵延不绝的思想较量,从没真正停过……”
苏慕往椅背上一靠,身子微微后仰,姿势更自在了,话也干脆利落:
“他们动手改写儒家典籍,抢的是对孔子原意的最终裁决权,悄悄埋下了一条牵动整个封建王朝命脉的暗线。”
“这,就是摆在明面上的‘表皮’!”
朱元璋一听,眼睛猛地一瞪,满脸惊疑,一时跟不上这节奏:
“这……改写儒家典籍?什么意思?”
“莫非苏先生这是要替儒家翻案?”
“前阵子不还嫌它迂腐僵硬吗?”
“今儿怎么又转了风向?”
面对老朱连珠炮似的追问,苏慕只是轻轻抬手一摆,示意他稍安勿躁:
“我嫌弃它,是我的私事;公事归公事,私怨不能搅和进国策里,这是最起码的分寸。”
“大丈夫做事,该扛的扛,该放的放。家国之重,永远压在我一人之上。”
还不等朱元璋由衷赞叹这番气魄,苏慕的声音已再度响起,沉稳而清晰:
“再说一遍,圣人我不评断,但儒家原本不少东西,确实立得住;真正走样变质的,是被层层涂抹、曲解再造后的那套‘新儒家’。”
“它早已不是孔孟本意,而是披着儒衣、行着权术的壳子。”
“这个‘壳’,恰恰是王朝运转最外层的支撑,作用远比你想的更根本。所以真要动刀子改革,就得先撬开这层壳!”
“露在外头的‘壳’,老百姓天天看、日日用,就像人靠脸面吃饭,若生得一副端正气派,旁人第一眼就生好感;若歪瓜裂枣、油头粉面,还没开口,信任已经折了大半。”
“这话,你咂摸出味儿来了吗?”
朱元璋慢慢点头,眉宇间浮起一丝沉思,隐隐抓住了苏慕话里的筋骨:既然是改,那就得彻彻底底地革,里子面子一块动,不留余地、不走回头路。
用上下都能点头的方式去破局,才是最稳当、最见效的路子。
理清了这些盘根错节的来龙去脉,他不由深吸一口气,屏息静待,只等苏慕往下讲。
“我随便讲,你随便听。听不懂也别急,这些活儿,压根就没打算让你亲自上手。”
“在传统农耕社会里,生产力低、消息慢,一个朝廷能牢牢管住的地盘,天然就有个‘天花板’……”
顿了顿,他接着道:
“一旦疆域撑破这个边界,政令便难以下达,地方也难以上报。时间一长,边远之地就成了朝廷鞭长莫及的‘飞地’。”
“所以商周那会儿,哪怕天子与诸侯之间实力悬殊极大,也只能沿用分封制,把土地一块块划出去,让诸侯自己管自己,好减轻中央的担子。”
“可麻烦就在这儿:想让人家自治,就得放手让兵权、治权、田权都归他们;可一放权,割据自立的风险立马就冒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