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这位圣上,不动声色便从东林党身上刮走两千多万灵石,数目竟逼近神宗当年矿税总额的三分之一,这话一出口,大家全哑了火,谁也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魏忠贤那等祸国殃民的阉贼,死有余辜。”
周永春冷哼一声,话锋一转,“可东林党这群混账,到底从哪儿掏出来这么多灵石?”
想到两千两百万这个数字,他头皮发麻,恍如梦中,自己做官几百年,清廉自守,到头来也只攒下二十来万灵石。
两千多万?就算把在座所有党派的官员挨个抄一遍,怕也凑不齐!
可东林党偏偏悄没声儿就凑齐了。若非他们动用了所有人手四下打探,这事恐怕至今还蒙在鼓里。
“详情不清楚,但我听闻,左光斗前阵子领了巡查江南的差事,刚从那边回来。”
乔允升答不上来,只得把打听到的消息搬出来。
“左光斗去了江南?”
亓诗教眉头拧紧,“莫非他是去筹款?可这不像他的脾气啊。”
左光斗向来刚硬如铁,让他低头求人,不如让他拔刀杀人。真要募捐,随便换个人都比他强。
再者,这么大动静,他们这些老对手竟毫无风声,简直反常。
“让他去拉赞助,还不如派他去砍人来得顺手……”
吴亮嗣笑着接口,话说到一半,却突然顿住。
亓诗教、乔允升等人也似被点醒,彼此对视一眼,脸色骤变。
“砍人?”
亓诗教嘴角直抽,差点抽筋。
“难不成……他们真去抄家灭门了?”
乔允升脱口而出,满脸难以置信。
“韩爌他们真敢这么干?这是要把东林党往绝路上推啊!”
“不好说。除了那些盘踞东南的海商巨族,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一口气掏出这么多灵石。”
亓诗教摇摇头,语气里满是迟疑。
“疯了,全疯了!”
乔允升声音发涩,分不清是在骂皇帝,还是在骂东林党。
没人再开口,屋子里只剩一片死寂。
过了好一阵,乔允升才疲惫地摆摆手:
“诸位先散了吧,务必把底细摸清楚。”
众人应声而退,各自离去。
……
大同府。
若说乔允升他们只是懵然无措,那大同府百姓早已吓破了胆。
一颗颗人头堆满一辆车;
一整车接着一整车,排成绵长车队;
后面紧跟着的,是一车又一车没了脑袋的尸身。
这支队伍缓缓穿城而过,鲜血顺着车厢缝隙滴落,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血痕,整条街仿佛铺了条猩红地毯。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百姓缩在屋里不敢露面,只有少数胆大的,悄悄掀开窗缝往外瞄。
孙云鹤走在最前头,高声宣读八大世家的罪状;
车队尾端,苏慕与秦民屏并肩而立;
再往后,戴登安领着大同府上下大小官吏,垂首肃立。
当最后一辆车上那几具穿着官袍的无头尸映入眼帘时,跟在戴登安身后的官员们,个个脊背发凉,连大气都不敢喘。
靴子早被血浸透,官袍下摆也溅满暗红,却没人敢抬手擦一下,方才苏慕当众挥刀、一颗颗人头滚落的场面,还在眼前晃。
……
车队驶至城外空旷处,戴登安终于开口:“督主,接下来怎么处置?”
“等。”
苏慕只吐出一个字,目光投向远处。周敦吉带兵抓人已过去大半天,按白虎骑兵的脚程,此刻该快到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天边扬起滚滚黄尘。
“督主,八大世家余孽已押到。”
周敦吉抱拳禀报。
“就这些人?”
苏慕扫了一眼,白虎骑兵手里拎着的,不过三百来号人。
“有些死忠的爪牙,已在山坳里清理干净了。”
周敦吉咧嘴一笑,眼里没有半分怜惜。
“杀。”
苏慕语气平淡。
“遵命!”
白虎骑兵齐声应下。
刀光倏闪,血光迸溅。
“垒京观!”
孙云鹤一声令下。
一具具尸身被叠起夯实,层层覆土,再混着未干的血浆压实。不多时,一座小山赫然矗立。
一颗颗人头被钉上山体表面,面目扭曲狰狞,像在无声嘶吼。
一座阴森可怖的人头京观,就此矗立于众人眼前。
“戴知府,可知我为何在山顶特意留个空位?”
苏慕侧过脸,目光如冰刃般刺向戴登安。
戴登安仰头望着那处空缺,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下……下官……不知。”
他喉结滚动,舌头僵硬,连话都说不利索。
“呵。”
苏慕唇角微扬,“戴知府不觉得,那高台正合适给你当新家?”
话音一落,戴登安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督主开恩!”
他并非胆小怕事,而是眼前那三千多颗人头垒成的京观,无声地告诉他,苏慕从不开玩笑;前任同知的脑袋也赫然在列,更是在提醒他:督主出刀干脆利落,断颈只在一瞬,连疼都来不及。
“开恩?”
苏慕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戴登安的天灵盖,“你说,本督凭什么留你一条命?若理由够分量,本督倒不妨网开一面。”
“督主明鉴!下官从未收过八大家族一文钱,更没插手他们半点勾当!”
戴登安语速飞快,额头贴地,生怕慢半拍,脑袋就真要搬家了。
“这点,本督清楚。”
苏慕笑意浅淡。与八大家族暗中勾连的是大同府同知马朝全;戴登安忌惮马家是本地盘踞多年的地头蛇,不愿撕破脸,索性装聋作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马朝全上了京观,你还跪在这儿。”
“可你明知八大家族干的是走私勾当,却袖手旁观,这账,本督怎么跟你算?”
话音未落,长剑已出鞘,寒光凛冽,稳稳抵住戴登安脖颈。
那剑身泛起灵器特有的清辉,戴登安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冻住,连呼吸都滞住了。脑子飞转,念头翻涌又推翻,一个比一个站不住脚。
“督主!八大家族……是下官亲手抄的!”
剑锋已割破皮肉,血珠沁出,他急声喊道。
苏慕动作一顿。
“这事,本督知道。可单凭这一条,还换不回你的脑袋。”
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冰。
戴登安心头一跳,如蒙天启,督主真正要的,不是认罪,是效忠。
“下官愿为督主镇守山西!”
“只要下官一日坐镇大同,山西境内,绝无一件兵器、一粒军粮流出省界。若有一件外流,督主随时取我项上人头!”
他伏地叩首,声音发紧,却斩钉截铁。
“哦?”
苏慕目光微沉,“你真能盯得住?”
长剑缓缓收回,剑尖离颈,寒意稍退。
“下官敢以性命担保!”
见剑归鞘,戴登安才敢悄悄喘气,后背早已湿透,命,算是捡回来了。
“既你拿脑袋作保,本督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这颗头,暂且寄在你脖子上。”
苏慕神色冷峻:“但话先撂这儿,那高台的位置,本督替你留着。若山西再有走私露头,你的脑袋,就该上去补个空位了。”
“谢督主隆恩!”
“起来吧。”
苏慕扫他一眼。其实自始至终,就没打算取他性命。这场戏,不过是要逼他低头、认主。
走私岂是杀几个人、筑几座京观就能根除的?根源,在那暴利本身。
利字当头,趋之若鹜者前赴后继;人贪财,鸟恋食,京观吓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侥幸之心,杀不绝;而苏慕也不可能久驻山西,东厂其他人,也镇不住这片山河。
戴登安,恰恰是最合适的人选。
身为大同知府,山西动静难逃其耳目;四品文官,省内能压他一头的,屈指可数。
更要紧的是,苏慕已牢牢攥住他的命门。此番血洗之后,戴登安早已被清流文官视为异类,名声尽毁,再无退路。除了死心塌地依附东厂,他别无生路。这才是苏慕真正要的臣服。
“谢督主!”
戴登安再拜,心头石头落地,官帽,总算保住了。
早在苏慕让他“找活命的理由”时,他就已窥见端倪。索性顺势而为,俯首称臣。
这一场大抄,无论主意是谁出的,他这个动手的知府,已是官声扫地。八大家族再该死,他也难逃“酷吏”之名。
而向来重名节的文官圈子,容不下一个手上沾血的“暴吏”。投靠苏慕,是他唯一活路,也是唯一能护住前程的靠山。
各怀心思,各有所图。
对苏慕而言,山西从此多了双眼睛、一道闸门;对戴登安而言,他终于抱上了最硬的粗腿。
谁算计了谁?谁成全了谁?反正,两厢得宜。
……
韩府。
东林党高层齐聚厅堂。
皇后之位虽已到手,韩爌、周嘉谟等人却面色凝重,铲除十六大海商豪门的余震,已然炸开。
“韩兄,眼下局面如何?”
周嘉谟直问韩爌。左光斗返京后,此事便如滚雪球般传开:起初仅数人知晓,如今满朝皆闻。
“已有不少御史暗中联络浙党,更有几人已投向两位皇贵妃。若再无应对之策,恐怕散去者只会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