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供状传阅完毕,朱由校才开口问道:
“诸卿对此案,有何见解?”
“启奏陛下,姚宗文、顾慥所供,全无实证,纯属信口开河。”
韩爌再次出列,矛头直指二人;对冯三元的证词,则只字未提,真假虚实,他心里自有分寸。
他一带头,一众东林党官员接连起身附议。
等东林党人差不多说完,朱由校才淡淡转向他人:
“其余诸卿,可有话说?”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彼此相顾,无人应声。
众人虽不满东林党此举,却谁也不愿当这个出头鸟,就连浙党官员也沉默着,毕竟东林党根基仍在,一旦被盯上,后患无穷。
“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都察院右都御史,三位卿家执掌三法司,对此案,如何看?”
见无人接话,朱由校点名乔允升等三人。
“启奏陛下,除姚宗文、顾慥所供缺实证外,其余供述,均无可疑之处。”
乔允升拱手答道。
乔允升话音刚落,韦藩和史继偕脊背一紧,心头猛跳。
这乔允升,下手真够利落!
表面看,他的话和韩爌等人所言似乎大同小异,实则天差地别,乔允升这一番话,等于当场给左光斗、赵南星定了调子;两人罪名一旦坐实,姚宗文和顾慥供词里那句“结党营私”,也就有了铁证支撑。
“陛下,臣附议乔大人所奏。”
乔允升既已亮剑,史继偕立刻跟上,顺势推了一把。
“韦爱卿意下如何?”
朱由校见韦藩迟迟未应,开口点名。
韦藩心里一沉,知道躲不过去了,只得拱手答道:
“臣,亦以为乔大人所言妥当。”
话一出口,他后颈的汗才稍稍退去。事到如今,再想袖手旁观已是不可能,这一回,他算是把东林党彻底得罪透了,往后怕是连喘口气都得提防背后冷箭。
三人带头表态,其余依附他们的官员也纷纷响应,左光斗与赵南星的罪责就此板上钉钉。
“既如此,冯三元、左光斗等人交刑部议罪;姚宗文、顾慥仍由东厂彻查。”
朱由校抬手轻挥,案子定调,随即起身离殿,太和殿内余音未散,人已不见踪影。
散朝路上,韦藩瞥见前方乔允升与史继偕并肩而行,忙快步追上去。
寒暄几句后,他压低声音问道:“二位大人,可揣摩出陛下此举究竟何意?”
乔允升与史继偕对视一眼,齐齐摇头。说实话,皇上的心思,他们眼下真摸不着边。
若说厌恶东林党吧,刚才群臣齐声附和,分明是个一举铲除的良机,却偏偏收了手;
若说不厌吧,苏慕呈上的那些证据,换成他们自己,随口就能驳个七八条破绽,可皇上非但没疑,反倒直接发落刑部,那刑部向来是浙党盘踞之地,乔允升掌印,哪会手下留情?
“莫非……陛下是在走平衡之道?”
史继偕琢磨半晌,才迟疑开口。话虽出口,他自己也觉得牵强,东林党根基未动,阁老加六部尚书就有四位,三四品高官更是一抓一大把;单算刘一璟、王在晋、孙承宗这几位,哪个不是跺跺脚朝堂都要晃三晃的人物?听说孙承宗从辽东回京,入阁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就算撇开刘一璟这些人不提,单靠他一个右都御史,再拉拢些御史,怕也只能勉强扛住一轮反扑。
“怕不至于。”
乔允升皱眉摇头,颇觉棘手。东林党看似风雨飘摇,实则稳如磐石。朝中若无人能统合其余各派之力,便无人真正压得住它。当年张居正权倾朝野,连神宗皇帝都得等他病故之后才敢动手;如今能在朝局中握紧全局的,唯有皇上一人。
所以谈“平衡”,此刻显然为时尚早。
“罢了,圣心难测,咱们守好本分便是。”
韦藩摆摆手,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
“正是!”
乔允升与史继偕齐声应道。话虽简短,三人目光交汇,心照不宣,一条无形却牢固的同盟线,已在悄然间搭成。
……
左光斗、赵南星革职去位,朝堂随之归于沉寂。苏慕另寻由头,将姚宗文、顾慥的干系尽数转嫁至二人身上,顺顺利利助二人重返朝班。
东林党人明知吃亏,却只能咬牙吞下这口闷气,眼下大局未定,贸然翻脸只会授人以柄,只待日后寻机讨还。
……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子大婚之期渐近。京师这座古都,仿佛被喜气浸透,焕发出久违的活气。
街巷挂满红灯,檐角悬着硕大的“囍”字,夜色被映得通明如昼,“十里红妆”不再是虚言。
城里喜气盈门,朝中也风平浪静。天子大婚百年难遇,本朝至今不过三次,谁敢在此时触霉头?须知天子雷霆一怒,血溅五步绝非虚话!
迎亲当日清晨,陈洪轻步上前,躬身低语:“陛下,该更衣了。”
他如今倒也踏实,苏慕主理东厂,无暇顾及宫务;魏忠贤挨过两顿教训,更是缩头不出。名义上他是司礼监第三把手,实则早已成了内廷第一人。
“嗯。”
朱由校应了一声,任由宫女们穿戴打理。这些日子,他早已习惯。
又等片刻,他身着庄重礼服,缓步而出。
“陛下,祭祖仪仗已在殿外候命。”
陈洪趋前禀报。
“嗯。”
朱由校点头应下。按制,本该先赴慈宁宫、仁寿宫拜见太后与太皇太后,只是如今二宫皆空,这两道礼节便免了。
……
自太庙返回,已过一个时辰。因起得极早,天边才刚泛起微光。
队伍随即转向太和殿。朱由校步入殿门时,文武百官早已肃立恭候。
孙慎行见状,立即捧起托盘迎上前来,盘中所盛,正是迎亲册后所需的节钺、册宝、金印等物。
“陛下请过目,此乃皇后娘娘之金印与册文。”
孙慎行垂首作揖,双手稳稳托着朱漆描金托盘,举至朱由校胸前。
朱由校伸手取过盘中金印,指尖一触,便觉一股沉厚磅礴的气运如潮涌来,他并不意外。这股气运本属皇后,此前尚未册立,便一直凝滞于坤宁宫内,连天子亦不可擅动分毫。
如今名分已定,气运自然归位。
“孙卿,迎亲诸事可都齐备了?”
朱由校将金印轻轻放回托盘,语气平和却自有分量。身为帝王,他不能亲赴迎亲,须得择人代行。
此人非同寻常:须得父母健在、子女俱全、家风淳正、声望清正,说白了,就是个挑不出毛病的老成君子。
“回陛下,一切均已妥当。”
孙慎行俯身应答,姿态恭谨。
“既如此,即刻启程,莫误吉时。”
朱由校微微颔首,唇角浮起一丝浅淡笑意。
“遵旨。”
孙慎行再施一礼,捧盘转身,步履沉稳地退出了太和殿。
待仪仗整肃出宫,浩荡队伍行至午门时,天光早已大亮。
宫墙外早已人头攒动,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寻常官宦人家娶亲,尚能引得街坊围观;何况是天子大婚?对京师百姓而言,这可是多年难遇的大事。
上一回皇帝成婚,还是神宗朝的事,真正亲眼见过的,掰着指头也数不出几个。
队伍最前是鼓乐仪仗,中间是持节使臣与皇后凤驾并行,后方紧随侍卫、宫女、太监,抬着琳琅满目的聘礼,彩幡飘扬、锦缎流光,满目喜气。
十数里长队蜿蜒而行,后头跟着的是密密麻麻、踮脚张望的百姓。
为方便迎亲,张家早就在选后礼成后迁入都城,朱由校也为他们赐下一座华美宅邸。
当迎亲仪仗与凤舆抵达午门,各处门阙早已洞开;凤舆一入紫禁城,御道两侧,侍卫列阵如松,肃立相迎。
至乾清门前,太监宫女早已排成两列,垂首恭候。
使者入殿复命,皇后则由诰命夫人与女官簇拥,径赴坤宁宫,静待拜天地、行六礼。
三拜天地之后,便是合卺之礼,两人交臂共饮一杯酒。礼毕,朱由校携张皇后同赴太庙,焚香告祖;随后张氏暂居坤宁宫,朱由校则移驾乾清宫,颁诏天下,昭告大婚礼成。片刻后,张皇后与两位贵妃,在太监导引下步入乾清宫,向天子行参拜之礼。
最后,朱由校登临太和殿设宴,款待张氏亲族,并赐下厚礼;百官依次进贺,山呼万岁。
至此,整场大婚方算功德圆满,余下不过些细务琐事罢了。
随着天子婚典落定,京中喧腾的喜气也渐渐消散,市井重归日常,百姓照常营生。
……
日子一天天过去,朝堂亦风平浪静。毕竟新君初婚,正处蜜意浓时,谁敢这时候撞上去扫兴?真惹得天子记在心上,往后怕是连退路都没了。
……
韩府后园凉亭。
韩爌、孙慎行、高攀龙、周嘉谟围坐四角,另有一名穿粗布衣衫的中年男子默然立于高攀龙身后。
“管家,给汪先生搬把椅子来。”
韩爌朝亭外候着的管家吩咐道。
“是,老爷。”
管家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搬来一张圈椅,置于中年男子身侧,目光悄悄打量了一眼,韩爌表面宽和,实则极重体统。能在其面前落座者,无一不是分量十足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