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药园那头,方元泰不知何时,正在一旁一直看着。
“阿叶。你终于筑基了?”
上官昊猛地回头,看见方元泰正站边上,脸上浮着惊愕。
他大步跑过去,拱手一礼。
“师尊,弟子筑基成了!”
方元泰看着他一脸激动,连说了三个好。
“为师等了一年,终于等到了。”
“你十三岁筑基,可谓是百年未有之第一人!”
“虽然是靠着吞噬妖兽精元冲上来的,但这世上能借妖力筑基的,为师也未听过第二个。”
“为师当年单属性地灵根,也到了二十四岁才迈过这道坎。你这般年纪,放在整片大陆上,恐怕是第一人了。”
上官昊直接把手腕伸了过去,袖子往上一捋。
“师尊,您再抽血试试,看看二阶丹药能不能炼了。”
方元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转身朝丹房走去。
“好!快跟来。”
上官昊连忙跟上。
...
方元泰取出玉瓶,指尖在他腕间轻轻一划。
上官昊撤了防御,那道细如发丝的口子渗出一缕暗红的血线,落入瓶中。
方元泰将血瓶置入丹炉,又依次投入三味二阶药材,手法比从前快了许多。
上官昊站在一旁,目光紧锁在他控火的手势上。
左手结印引火,右手掐诀化丹,两股灵力一上一下配合得严丝合缝。
炉中火焰始终均匀盘旋,既不灼烈也不温吞。
他将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连火苗偏转的角度都没有放过。
约莫两刻钟后,方元泰隔空一引,炉盖弹开,一枚丹药从炉中飞出。
丹身通体温润如玉,表面浮着两道极细的血色纹路,顺着丹面缓缓游走,好似活物一般。
方元泰捻起那枚丹对着光看了看,轻轻吸了一口气。
二阶筑基培元血丹,上品成色,灵性凝而不散。
他没有多犹豫,将丹药送入口中,就地盘膝坐下闭目炼化。
约莫一个时辰后,他缓缓睁开眼,气息明显比之前沉厚了一截。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又攥了一下拳头,嘴角慢慢扯开,眼中尽是掩不住的喜色。
“好…好!这一枚丹药,确实比寻常的筑基培元血丹强太多。”
他转头看向上官昊,目光里多了一丝从前没有的东西,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
方元泰靠着上官昊的血炼制二阶丹药,修为精进极快。
但对于上官昊来说,日子却如同被困在一只透明的瓮里,只能望得见天,走不出去。
他十三岁出头,正是少年精力最旺盛的时候。
起初刚来这里的那一年他还觉得新鲜。
可时间久了,那些草木的轮廓逐渐变得过于熟悉,炉火的跳动也变得千篇一律。
他开始在谷中漫无目的地走,从药园走到溪边,又从溪边走到山崖下。
来来回回走好几趟,心里那股枯燥无聊的闷气却一直在上升。
方元泰不止一次看见他站在山崖边上发呆,目光落向远处的海平线。
风把他的衣角吹得呼呼作响,他也就任由它吹着,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方元泰看在眼里,却没有点破。
...
水蚺精的声音忽然从识海里浮上来。
“你在想那个村子和村子里的人。”
上官昊没有回头,目光还落在海面上。
“…你怎么知道?”
水蚺精哼了一声。
“你每次站在这块石头上发呆超过一炷香,就是在那想他们了,特别是那个叫钟初瑶的。”
上官昊沉默了。
海水拍打崖壁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一浪接一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她是我的好朋友,我确实有时候会想起她,就是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水蚺精的声音平得像水面。
“你想回去看看,可你出不去。你那个便宜师尊不会放你走的。他现在靠你的血炼二阶丹药,修为一天比一天沉。”
“你在谷里待得越久,他的丹药就越多,他的修为就越高。你要是走了,他上哪再找这么好的血池?”
它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了一丝嘲讽。
“他待你不错,教你炼丹,让你住得舒坦。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同一个目的:让你不跑。”
上官昊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可他对我确实不算坏。”
水蚺精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对你不坏,是因为你还有用。等你哪天没用了,或者他找到更好的替代品,你再看看他对你坏不坏。”
它顿了顿。
“我不是要你恨他。我只是提醒你,别把对一个人‘不算坏’当成‘可以托付一辈子’。”
上官昊没有接话,但内心满是犹豫。
...
有一天傍晚,上官昊练完调息后坐在药园旁边的石头上,百无聊赖地一根一根拔着地上的杂草。
这山谷的日子久了实在闷得慌。
方元泰的洞府里虽说也有些书。
比如《草木杂记》《丹道杂谈》《山海怪志》之类,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都快背下来了。
可书里写的终究是书里写的,外面的世界到底是怎么样,他全然想象不出。
他这个年龄正是精力旺盛、充满好奇的时期。
他渴望去岛外见识见识,哪怕只看一眼也好。
另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想回村去看看。
方元泰从丹房出来正好撞见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
目光在他那张写满无聊的脸上多停了一瞬,很快转身回了丹房。
...
第二天一早,他把上官昊叫到跟前。
“你精力太旺盛了。”
他开门见山,语气平淡。
“这座山谷对你来说确实无聊了一些。并非为师刻意限制你出行,为师只是担心你出去以后不安全。”
上官昊低着头没说话。
方元泰背着手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回头看向他。
“也罢,既然你精力无处使,那便试着练些凡人的武功吧,发泄下精力,未来也有机会防身。”
“你的体魄比普通人强太多,悟性也不算差。为师一直没教你攻击和防身的术法,是因为你的体质不同。”
“寻常修士灵力耗尽了可以靠打坐慢慢吸收天地灵气恢复,或者靠灵石救急,而你不行。”
“你的灵力一旦亏损,只能靠吞噬妖兽精元来补,但那东西不是随时随地都能找到的。”
“你练些武功招式,即便灵力不济,也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
上官昊听得愣住了,抬起头来时眼里亮起一丝光。
方元泰没等他答话,随手从储物戒中甩出一只旧木箱,箱角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箱盖翻开,露出几本册子。
他随手往石桌上一搁。
“自己挑一本来练习。”
上官昊凑过去翻了翻。
第一本是剑谱,线条简练,招式干净利落。
第二本是刀谱,大开大合。
第三本是枪谱,走的是长兵器的路子。
最后一本是气功拳法,讲究内息运转。
他翻了半炷香的功夫,犹豫了半天,最终把剑谱拿了起来。
他脑子里回忆起当初赵崇山和林素雪两人在林子里面和野猪战斗的场景。
当时他们两人的用剑的场景,给了他深刻印象。
“弟子想练剑。”
方元泰瞥了一眼,随口道。
“这《玄剑诀》是玄剑门入门弟子人手一本的剑谱。虽是凡人也能练的粗浅剑法,但胜在路子正,不偏不歪。”
“剑法讲究手腕灵活与步法配合,你如今身子骨够硬实,练这个倒也合适。”
他伸手点了点那本册子。
“一共五式,从起手到收势都走的是极简的路子,没什么多余变化。练熟了防身够用。”
上官昊捏着那本册子,顿了一下。
“师尊…您怎么会有玄剑门的剑谱?”
方元泰面不改色,语气平淡。
“这种入门剑谱外流很常见,玄剑门弟子人手一本,拿出去换几枚丹药、转几手卖出去,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为师机缘巧合得了这么一本,不奇怪吧?”
他说完便丢下一句“自己琢磨”,转身朝丹房走去,袍角在门框处一闪便不见了。
上官昊翻开那本《玄剑诀》的第一页,开始看那几道简练的线条。
他看得认真,没有注意到方元泰转身时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冷淡。
那本剑谱当然不是什么“机缘巧合”。
多年前他截杀过一个落单的玄剑门弟子,搜身时从那人的储物袋中翻出这本册子。
当时觉得或许有用便随手留下了,后来果然用上了。
只是这种事他没必要跟上官昊说清楚,也没打算说。
...
从那以后,上官昊的生活里多了一件事。
谷中靠近山崖有一片空地,地面铺着细碎砂石,边上有几棵歪脖子松树。
他削了一根趁手的木剑,每天料理完药园和调息之后便提着木剑到空地上练。
《玄剑诀》翻开来只有五招。
第一式千钧,剑身竖举,气贯双臂,从上往下劈落,力道沉厚扎实。
第二式破甲,横斩而出,剑锋过处聚力于刃,专破护体灵光与土甲石肤。
第三式裂土,剑身倒转,双手反握,气灌剑尖,由下至上猛然挑起。
第四式崩山,沉身进步,剑尖直刺而出,力从腰发,透背而出,一点贯穿。
第五式断岳,乃蓄力一剑,收剑回身,全身气力尽压剑身,凝而不发,蓄至极处,骤然一剑斩出。
水蚺精忍不住开口。
“这剑招…怎么看着这么笨重,难道给重剑用的?”
上官昊心道。
“无所谓,笨重就笨重点吧。”
他从第一招开始练。
起初手脚生疏,木剑脱手飞出去好几回,有一回砸在松树干上弹回来磕了额角。
他也不气馁,捡起来继续练。
渐渐地,招式在手上顺畅起来。
千钧练得最久,看似简单一劈,腰腹劲力与手臂弧度稍有偏差,劈下去便软绵无力。
练了七日才找到那股沉劲,木剑在砂石地上劈出一道寸许深的沟痕。
破甲上手快,大约是被妖血浸润过的筋骨本就比常人坚韧,横斩的角度和寸劲像是刻在骨子里的。
裂土练得最苦,纵劈讲究全身贯力,快一分力道浮空,慢一分气势全泄。
他磨了半个月,某天劈下去时整条手臂像被什么东西托着送了出去,从那天起就再没练错过。
前四式练熟之后,才开始碰第五式。
断岳与前四式截然不同,不靠招式精巧,不靠连击蓄势,只赌一剑之力。
他收剑回身,将气力压入剑身,那股劲聚到一半就散了,蓄不住,也发不出。
反复练了十来日,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剑势依旧断断续续。
直到有一天,他放缓了呼吸,把意念落在剑身上,那股力终于凝住了一瞬。
趁那一瞬递出去,木剑嗡的一声,前端三寸的剑尖炸裂。
他低头看着那截炸裂的木剑,心想,如果手里是一柄真剑,那一剑应当能劈开些什么。
...
他练着练着,忽然停了下来。
他终于想起,当初在荒山上,那个玄剑门弟子赵崇山,好像用的就是这五招。
当初他劈出的每一剑都带着剑气,切在野猪王的土甲上能裂开一道深口。
而上官昊现在手里的木剑挥出去,只有风被划破的声响。
没有光,没有气,什么都没有。
他挥的是同样的招式,手臂的角度、发力的节奏、甚至落点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但剑就是没有剑气。
他翻来覆去地看那五页剑谱,总觉得后面应该还有东西,第六式、第七式,或者什么他漏掉的窍门。
但书页翻到末尾便是一面空白,什么也没有。
他也就没有多想,继续埋头苦练。
他的体魄本就是筑基初期的底子,加上妖血浸润过的筋骨远比常人坚韧,练这剑法自然毫无压力。
到后来他已经不需要再刻意去想下一招该怎么接,五式练起来如同水流一样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