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修心里暗自惊异。
符箓明明能隐匿气息，可距离那么远，竟也能被他发现。
他偏头看了玉簪女修一眼，又朝清冷女修递了个眼色，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你们别动，我来。
随即他撤下隐匿符，从树影后走出来，朝上官昊拱了拱手。
“道友耳力过人。方才路过此地，见岛上雷劫痕迹未散。”
“又见道友孤身从山洞出来，怕贸然惊扰了你，才想着先观察片刻。并无恶意。”
上官昊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在那男修脸上停了一瞬。
他方才分明听见了是三道传音，不同的人声，不同方位。
“这座岛偏僻得很，三位是怎么寻过来的？”
男修见他识破是三个人，也不再藏。
“我三人本是出海狩猎二阶绿海兽，寻到附近时见这边雷云聚集，便想着过来看看能否搭把手。”
上官昊没有接话。
“其他两位也出来吧。”
男修犹豫了一瞬，回头朝老松方向微一点头。
...
玉簪女修和清冷女修这才先后撤下符箓走了出来。
玉簪女修步至日光下，眉目清淡，发间玉簪泛着微光。
落后半步的少女梳着双环朝天髻，五官极为精致，鼻梁窄直，眉峰平远，唇色偏淡，整张脸上无一丝多余神情。
她垂着眼，安安静静。
上官昊目光掠过玉簪女修，最终在少女脸上顿住，心头一窒。
他从未看过如此好看的女子，一时不由得看入神了，目光隔着面具眼孔定定望着她。
少女似有所觉，微蹙眉心，抬眸淡淡扫来一眼，疏离冷淡。
上官昊见她面露不悦，顿时想起自己那张脸，那股自惭从心底翻涌上来。
于是他不再凝视她，偏过头去。
男修上前半步，拱手主动开口。
“道友，方才岛上天雷，可是你引的？”
上官昊缓了两息才听进那句话，清了清嗓子。
“算是吧。”
谢云庚与两女皆是一愣。
他重新感应其周身气息，确无金丹境那种压迫感。
“若我感知无误，道友尚未结丹？莫非凡才渡劫未成，修为有所折损？”
上官昊静立片刻，声音被面具挡得发闷。
“是的，渡劫未成。”
便不再多言。
谢云庚正要开口，上官昊打断道。
“你们不该待在这里，快走吧，留在此处很危险。”
说罢，他转身朝谷中走去。
...
三人面面相觑。
沈文月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
“此人倒怪，虽说无恶意，却急着赶人。”
谢云庚也望了那道背影一眼，快步追上。
“道友，请留步。”
上官昊停住脚步，未回头。
谢云庚赶上来，客气道。
“这位道友，我叫谢云庚，这是我师妹沈文月和小师妹苏星汐。我等都是飘渺宗的内门弟子。”
“我们出海此番是为了寻绿海兽，既然道友在此居住，可曾听闻附近海域有绿海兽出没。”
听到“飘渺宗”三字，上官昊微微一愣。
他转过身来，目光在谢云庚脸上停了一瞬。
“缥缈宗。”
谢云庚点头道。
“对，不过是飘落的飘，飘渺宗。”
上官昊沉默片刻，又将目光移开。
水蚺精曾提过中州大陆几个宗门，飘渺宗正在其中。
他始终未再转身，只摇了摇头。
“绿海兽。我不知。”
声音平淡，无甚起伏。
他朝谢云庚摆了摆手，便继续往谷中走去，未再停留。
谢云庚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穿过树影，消失在矮木后，才缓缓收回目光。
沈文月低声道。
“他似乎不愿多言。”
谢云庚嗯了一声。
“确实挺怪。走吧，既然他说危险，我们便早些离开。”
两女点了点头，起身站上飞剑。
...
上官昊其实没有走远，他的神识沿着森林展开，最终确认那三道气息确实消失了。
这才转身继续朝谷中走去。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识海里似乎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他来不及细想，下意识地将意识沉入识海深处。
那片漆黑的空间在他脚下铺展开来，金色的本源之火悬在正中央，安静地燃烧着。
他刚要问水蚺精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忽然看见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容貌姣好的年轻女子。
她穿一身暗青色长裙，裙摆拖过黑暗的边缘，身形修长，腰身极细，肩线平直而舒展。
她的面容生得极美，却不带丝毫柔和，眉骨高而利落，眼尾微挑。
她走出来时步子很轻，却每一步都很稳。
上官昊盯着她，愣了好几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是谁？”
那女子停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微微侧了一下头，笑着开口，带着一丝娇媚。
“是我呀，小家伙。”
上官昊一瞬间反应过来，却更懵了。
“你，你是那条水蚺？可你，你怎么变成了女人？”
他盯着面前这个女子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有些发直。
“你，你能化成人形了？”
那女子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错，我们妖类，只要能修炼一千五百年，或者换个说法，修至金丹期，就能化成人形。”
她顿了一下。
“况且，我本来就是雌性，你以为呢？”
上官昊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想起那些年，他和水蚺精偶尔带点嘲讽的对话，怎么也没法和面前这张女人脸对上号。
他干巴巴地开口。
“那，以前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水蚺精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也没问过我啊。”
上官昊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在那女子脸上来回扫了几遍。
“那，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想了想。
“没有。我活了那么多年，没有名字，以前也不需要名字。”
她顿了一下。
“要不，你帮我想一个如何？”
上官昊一愣，他想了想，想起方元泰洞府里那些随手丢在角落的志怪书籍。
有一本他翻过几页，里面写了一种蛇形水妖，性情冷淡，却能在深潭里盘踞百年不移。
他当时没当回事，此刻忽然想起来，那几个字从记忆里浮出来，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说出口了。
“那，我便给你取一个吧。你叫，沧妩，怎么样？”
那女子把这两个字放在唇边轻轻念了一遍。
“沧，妩。”
片刻后她终于点了下头。
“可以，不难听，以后就叫这个了。”
上官昊见她没有嫌名字普通，心里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
“那，你以后也不要叫我小家伙了，叫我阿昊就行。”
沧妩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后简短地应了一声。
“行。”
上官昊点了点头，随即问道。
“你到了金丹期，除了能化人形，还有什么别的本事？”
沧妩想了想。
“首先妖气可以彻底隐藏了，以后没人能看出你身上有妖气。”
“再者你的神识会远了不少，方圆一里内风吹草动都能察觉。”
“另外护体神光也加强了，同等级金丹初期的攻击，挡几招不成问题。”
她又补了一句。
“等你自己的修为也到了金丹期，两道护体神光还能叠在一起，比单层厚实不少。”
上官昊听完，心情好了不少。
尤其是第一点，对他来说太重要了，他最不喜欢别人说他是妖怪。
他试着将神识往外放了一下。
那层感知无声地铺开，漫过周围的树木、石堆、溪流，一直延伸到远处那道山坡脚下才慢慢停下。
他收回神识时自己都有些意外。
“确实远了。”
他又攥了一下拳头，指节间那股力道比之前沉了不少。
忽然神识边缘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震动。
是闭关石室那边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松动，灵力流动的节奏变了。
他心头猛地一紧。
“糟了，我师尊马上要出关了。等下禁制被破的事，该怎么解释？”
沧妩不紧不慢地开口。
“方才雷劫的时候，四周留了不少雷电劈过的痕迹。”
“这片森林里面有不少雷电蜥，你就说和雷电蜥打了一架，一不小心引来了好几头。”
“轮番攻击之下，禁制被雷电蜥震碎了。”
上官昊忍不住反问。
“那能行吗？”
沧妩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一句。
“不一定不行，你主动道歉，应该可行。”
...
时间退回到雷劫将散未散的那一刻。
碧森岛上空暗青色雷云压得极低，第一道天雷劈落时，整座岛屿的阵法禁制猛地亮了一瞬，随即轰然碎裂。
那层覆盖岛屿多年的光膜化作无数细碎的光屑散入夜风。
雷电霹雳之声，还有禁制碎裂的动静自然瞒不过正在闭关中的方元泰。
他正盘膝坐在石室正中，周身灵光翻涌，已经到了冲击筑基巅峰最紧要的关头。
那股禁制碎裂震动传来时他眉心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便重新压住了。
此刻容不得分心，他以灵力封住五感，将全部心神沉入丹田。
不知过了多久，体内那道横亘已久的壁垒终于被灵力彻底冲开，气机如决堤之水般涌向四肢百骸。
他缓缓睁开眼，气息比闭关前沉了不止一截。
筑基巅峰。
距离结丹只有一步之遥。
他起身出了石室，禁制碎裂的痕迹还残留在空气中。
他皱了一下眉。
之前闭关时分明感觉到有人以雷电攻击了他的阵法禁制？
谁会无缘无故对一座荒岛的阵法禁制出手？
他自然是万万想不到，是结丹雷劫毁了禁制。
...
三人御剑飞出碧森岛约一炷香的时间，海面颜色从浅蓝转为深青。
苏星汐抬手指了一下右前方一片暗礁密集的水域。
“师兄，你看那边。”
谢云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水面下有一团暗绿色的影子在缓缓移动，轮廓极大。
那影子浮出水面时溅起一片白浪，露出一截龟壳，壳上覆着藤壶和藻类。
“绿海兽，二阶中期。”
谢云庚压低声音。
“总算没白跑。”
三人分散开摆好阵型。
谢云庚放出一柄赤色长剑，沈文月取出一截青藤法器，苏星汐将冰霜灵剑抽出半截。
谢云庚率先出手，赤色长剑脱手飞出，劈向绿海兽背甲。
“锵”的一声，背甲上留下一道白痕。
绿海兽低吼一声，沈文月紧跟着出手，青藤法器凌空一点，三根青藤贴着海面缠向绿海兽四肢。
苏星汐从侧面掠上，冰霜灵剑一划，一道冰棱刺向绿海兽侧腹甲壳缝隙。
绿海兽甩头喷出一道水柱，三人脚步微乱。
它趁机四肢一划，笨重的身躯极为灵活地转了一个方向，朝岛屿方向快速游去。
片刻便爬上沙滩，拖着背甲朝岸上逃去。
谢云庚拧了拧袖口的水。
“它逃回岛上去了。”
沈文月收好法器。
“怎么办？”
谢云庚道。
“追。”
沈文月有些担心。
“师兄，之前那个怪人不是说，岛上这里危险吗？”
谢云庚犹豫了一下。
“没事，不用怕。”
他率先掠向沙滩，沈文月跟在身侧，苏星汐走在最后。
三人沿着绿海兽留下的痕迹，重新回到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