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但他攥紧了剑柄。
那个幻境....是苏星汐...
他知道那是假的。
但醒来的一瞬间,心底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仍然挥之不去。
沧妩道。
“方才,这些人的魂魄应该是被她收走了。如果不是我及时把你唤醒,你的魂魄也会进那幡里。”
他冷声问道。
“是你把他们的魂都收走了?快放了他们!”
女子笑了笑,似乎没听到他的问题:
“你不说也没关系,姐姐不急着知道。”
她歪了歪头。
“不过你这个炼气二层的小修士,倒是让人意外。”
她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张灰色面具上:
“说起来,姐姐还没见过你长什么样子呢。”
她往前走了半步,语声里带着几分半真半假的撒娇意味。
“你把面具摘下来让姐姐看看。若是生得俊俏,没准姐姐一高兴,还能饶你一命呢。”
说完她便倚着幡杆站着,像是在等答复。
上官昊看着她不回复他的话,下一瞬收回了压制。
筑基后期的气息毫无遮挡地铺展开来。
他看了她一眼,声音不高:
“你方才说我是炼气二层。你再看看。”
女子扬幡的手顿住了。
她的笑意僵在嘴角,目光落在他身上——筑基后期。
她的瞳孔微缩,握着幡杆的手指收紧了半寸,但很快又松开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笑意重新浮上来,比方才薄了些:
“原来是个会藏的。”
她顿时声音也软了几分。
“方才姐姐只是想试你一试。坐下来好好说话不行么?何必非跟姐姐动手?”
上官昊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女子等了几息,笑意终于彻底收了,往后退了一步,幡面垂落,紫光快速收拢:
“好,既然弟弟不愿交这个朋友,那姐姐也不强求。”
话音未落,她身形掠出庙门,黑雾裹住她消散在雨幕中,只留下一句话飘回来:
“今日之事,姐姐记住了。”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夜色里。
她这一走,庙内残余的紫雾像断了线的风筝,飞快地淡了下去。
上官昊刚要追出去。
“阿弥陀佛…”
净念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
上官昊脚步一顿,回身将他扶起。
净念晃了晃昏沉的脑袋。
他偏过头,看向上官昊:
“贫僧方才靠着几分禅定功夫,勉强吊住最后一缕神魂。待那幡一撤,才算捡回一条命来。”
说完,他目光缓缓扫过庙内。
很快发现,那些避雨的人,全都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像是被抽空了什么。
他强撑着起身,一一查看,脸色越看越沉,最后蹲在其中一人身旁,探了探对方的眉心,声音发紧:
“这些人的魂魄…被收走了。肉身还在,魂已经不在了。”
上官昊点头:
“是那个女子。她多半是魔道中人,这些人的魂魄,都被收进了那面紫幡里。”
净念闻言,神色急了几分:
“糟了!这魂魄离体,最忌耽搁。离得越久,与肉身的牵连就越弱。”
“凡人神魂脆弱,至多撑过一个时辰,若再不归位,便彻底散了!”
“到那时,就算把魂夺回来,人也救不回来了!”
上官昊目光一凝。
“一个时辰?”
净念直视着他,额上冷汗密布。
“只会更短,不会更长。”
上官昊立刻紧张起来。
他站起身,望向庙外如注的雨幕,又回头看了净念一眼:
“我去追她!你帮我守着这些人的肉身。”
净念双手合十,郑重道:
“施主放心!”
“小僧在此守着众人肉身,魂魄归位之前,寸步不离!”
话音未落,上官昊已飞身掠出庙门,身影如一道暗色的线,瞬间没入沉沉雨夜。
净念强撑着盘膝坐定,将最后一点灵力护住那些冰冷的躯壳,再不敢闭眼。
...
上官昊掠出庙门,几个起落,没入夜色。
山道湿滑,雨水如注。
那女子逃得虽急,却终究留了痕迹。
她身上那股清浅的甜香,混在满山雨气里,淡得几乎不存在。
对寻常修士而言,确实是不存在。
雨水的腥气、腐叶的土味、湿木的气息,层层叠叠,足以盖过一切。
但上官昊的五感,早被加强过。
这漫天雨幕,蒙不住他的鼻子。
那缕香气若有若无,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一头拴在山上,一头拴在他手里。
上官昊循着丝线,一路向上。
过林,翻梁,绕过一道塌了半边的山石。
不能慢。
庙里那十几条命,只剩不足一个时辰。
…
约莫追出三十里,山势陡然收拢,合成一处僻静的山坳。
香气到此处,不动了。
上官昊身形一敛,落在一块石岩上,抬眼望去。
前方藤萝垂挂,遮着一个小小的洞口。
洞口外,一层青蒙蒙的光幕静静笼罩,光幕上符文流转,隐隐与山体连成一体。
是个法阵。
阵法护洞,倒像个正经洞府的做派。
光幕之后,隐约透出一点幽幽的紫光。
那缕香气,正是从紫光深处飘出来的。
…
洞府之内。
女子盘膝坐在石台上,紫梦幡横在膝前。
幡面紫光流转,其中十几点微弱的白色光点沉沉浮浮,正是那一庙之人的魂魄。
她指尖刚触上幡杆——
护洞法阵,猛地一颤。
女子抬头。
透过光幕,她看见了雨夜里那道负剑而立的身影。
瞳孔骤然一缩。
他怎么追过来了?
她明明遁出三十里,雨夜无踪,无声无息。
这人究竟是怎么找来的?
…
山岩上,上官昊盯着那层光幕。
阵法不算高明,却也扎实。
寻常筑基修士想硬破,少说要耗上半个时辰。
他没打算耗。
黑剑出鞘。
剑身乌沉,不映光亮,雨点落在刃上,无声碎成雾。
上官昊双手握剑,灵力自丹田涌出,尽数灌入剑身。
剑身低鸣。
一寸寸暗光自剑刃浮起,缠绕,凝聚。
蓄力至满。
剑锋斜指光幕。
“断岳。”
一字落下,剑光劈出。
没有花哨的剑气纵横。
只有一道沉如山岳的剑光,正面斩在光幕中央。
轰——
光幕上的符文疯狂闪烁了一瞬。
随即,像镜子一样,从中裂开一道贯穿上下的裂缝。
咔嚓。
整面光幕寸寸崩碎,化作漫天青色光点。
…
上官昊收剑,身形一晃,直入洞府。
脚还未落地,几团火球已迎面扑来。
灼热的气浪卷着火星扑向他的面门,分取咽喉、胸口、下腹,皆是死角。
上官昊手腕一抖,黑剑在身前挽了个半圆,剑风裹着灵力横推而出。
火球撞上剑势,发出一阵沉闷的爆裂声,火星四溅,碎成无数细小的焰星。
落在洞壁石缝间闪烁了几下,缓缓熄灭。
洞府深处。
女子退到石台边,一手攥着紫梦幡,另一手握着火焰符箓,却没再出手。
她看着洞口那道收剑而立的身影,看着他周身被剑气搅碎的水汽雨丝。
脸上的惊色压了又压,终究化作一声轻叹。
“弟弟。”
她轻声道。
“为何不肯放过姐姐?”
上官昊往洞内走了两步站定,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你把那些人的魂魄都放了!”
女子握着幡杆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目光落在几步之外那道身影上。
她的视线从上官昊脸上缓缓移到自己手中的幡旗上。
忽然抬起头来,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弟弟,你说得倒轻巧。”
她慢慢往后退了半步,将幡杆横在身前:
“你往前走一步,我便把这幡毁了。幡一毁,里面那些魂魄立刻就会散掉,他们也就彻底死了。”
她说着指尖微微用力,幡面紫光开始不安地晃动。
上官昊的脚步停住了。
洞府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紫光在石壁上晃动的声音。
女子看着他停下来的脚步,唇角慢慢弯了起来:
“这就对了。站着说话多好,何必非要动刀动剑的?”
她语气轻软下来。
上官昊冷冷道。
“我可以饶你一命,只要你把那些魂魄还给原主人。”
女子显然不信。
她把玩着幡杆,轻笑一声:
“我把人放了,你转脸就能一剑杀了姐姐。”
“空口白话,姐姐凭什么信?”
上官昊道:
“不信,我可以发誓。”
修行人立誓,非同儿戏。
大道为证,誓言成契,立了誓,便是刻进道心里的东西。
违誓者,轻则心境蒙尘,重则道基崩毁。
所以“发誓”二字,他敢说出口,分量就已经压上去了。
女子眼珠一转。
“好哇。”
她笑吟吟地望着他:
“那你发誓。”
上官昊却没有立刻开口。
识海深处,沧妩的声音冷冷响起:
“阿昊,不可放过此人。”
“此等魔修,今日放走一个,明日死在她手底的,就远不止十几条命。”
上官昊在心中回了一句:
“没事,先救人再说。”
“对了,你最近,怎么越来越像个人类了?”
识海里静了一瞬。
沧妩显然没料到,他会在这时候冒出这么一句。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语气有些说不清的复杂:
“…或许,是我的元神与你融合太久,渐渐沾了人类的心境。”
“想到以后可能会有无辜之人受难,一时间也懂得…不忍二字。”
上官昊没有接话。
…
这一顿,便是数息。
洞府里的女子,将他的沉默尽收眼底。
她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漫开:
“好哇。弟弟果然是骗我的。”
她抬起眼,语声又轻又慢:
“弟弟,你终究还是不肯发誓放过我。”
上官昊沉默一息。
终究,还是抬起了手。
屈指朝天,声音平稳:
“我上官昊,今日对天道立誓,”
“你若放回那些人的魂魄,我保证,今日饶你一命。”
上官昊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日后,你若再敢害人。”
“我,不会饶你。”
话音落下的刹那,冥冥之中,似有一缕无形的丝线自天际垂落,没入他的眉心。
誓言成契,天地为证。
自此刻起,这道誓言便刻进了他的道心,再无法反悔。
识海里,沧妩沉默着,没有再出声。
…
女子静静看着这一幕。
见他当真把誓立了,她眼波流转,媚笑一声:
“弟弟,拿去吧。”
手腕一扬。
紫梦幡脱手飞出,打着旋儿,朝上官昊飘落过去。
上官昊抬手接住。
入手的瞬间,他愣了一下。
幡面紫光幽幽,其中十几点白色光点沉沉浮浮,那些魂魄,都在。
可这东西…
他看着手中幡旗,眉头微皱:
“我不知道怎么用。”
女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莲步款款,朝上官昊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近到,他能闻见她发间的清香。
“不知道怎么用呀…”
她的声音放得又软又低,尾音微微上挑,像羽毛,轻轻挠在人心尖上。
“这有什么难的。”
她伸出手,指尖虚虚地搭上他的手腕,隔着衣料。
沿着他执幡的手臂,慢慢的往上抚:
“心要静,手要稳。”
她整个人几乎贴了过来。
环着他执幡的手,从身后半拥着他,脸颊几乎蹭到他的耳廓,吐气如兰:
“用神识,轻轻地,探进去…”
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拂在他的耳侧。
上官昊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握幡的手,僵得像块石头。
识海之中,沧妩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冷哼:
“啧。这魔女...是故意的!阿昊,她在用媚术!控制心神!”
上官昊深吸了一口气, 运功。 灵力一沉,周身一震。
“姑娘。”
他往后退了半步,板着脸,一本正经:
“你我男女有别。”
女子的手,抚了个空。
她眨了眨眼,看着眼前这个退得飞快、连耳根都红透了的人,先是怔了怔。
随即:
“噗。”
她掩着唇,笑得肩膀直颤,眼波流转,媚意横生:
“哎哟,弟弟。你躲什么呀?”
她偏偏又凑近了半步,仰起脸。
那双水润的眸子直直望进他面具下眼睛里,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委屈:
“姐姐在教你如何用这幡呀,你倒躲。”
“莫不是…嫌弃姐姐?”
上官昊面无表情,又退半步。
“不是。”
女子亦步亦趋地跟上,那只素白的手探出,指尖在他胸口轻轻一点。
“那是什么意思呀?”
她抬起眼,媚眼如丝,语气却越发无辜,身子微微前倾:
“还是...姐姐不好看,你不愿意我接近?”
她的话音未落,那只手忽然上移。
不再流连于他的胸口,而是沿着他的衣襟一路向上,最终停在了他的面具边缘。
她微微踮脚,指尖勾住面具的下沿,似要将其摘下,想要看看这面具下到底是怎样一张脸。
上官昊眸光微凝。
他略微退后半步,躲开了那只手:
“…不用教我了。”
他垂下眼,避开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将手中的紫梦幡塞回她手中:
“你拿着就行。你跟着我,去救人。”
女子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带路吧,姐姐跟你去就是了。”
…
两人一前一后掠下山去。
雨势渐小,山道湿滑,夜风里弥漫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
李梦嫣跟在上官昊身后,不紧不慢,像是半点也不担心他会反悔。
“问你件事。”
上官昊忽然开口。
“弟弟请问。”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软又近,几乎要贴到他耳后。
“你手段不少。”
上官昊目视前方,脚下不停。
“那香、那幻境、还有那杆幡。对付这一群普通人,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以你炼气十层的修为,直接动手便是,何必先弄什么美梦,再靠紫幡收魂?费这么大劲,图什么?”
身后静了一瞬。
随即,李梦嫣轻轻笑了一声。
“弟弟,你可真是…一点都不懂疼人。若什么事都靠蛮力,那多不风雅?”
她往前掠了半步,与上官昊并肩而行。
雨丝打在其发间,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银。
她侧过头,眼波流转,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
“魂魄和肉身绑定在一起。尤其是那些对尘世还有牵念的人,你越是硬来,那魂魄就缠得越紧。”
“强行抽出来,轻则魂体残缺,重则直接魂飞魄散。”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道:
“可若让他们自己心甘情愿地松手,那就不同了。”
“人在美梦里,心念最软,防备最松。”
“他们会以为梦里的才是真的,会自己朝那幻境里走,魂魄一点点从肉身里浮出来。这才是完好无损的。”
上官昊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庙里那些躺倒在地、脸上犹带着满足笑意的普通人,心口微微一沉,低声道。
“所以,他们都是做着美梦被你收走魂魄的。”
她道。
“不错。”
“我这也算发了善心。总比让他们在惊恐里丢了命强。”
上官昊冷冷道。
“鬼话。”
她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
“随你怎么说。可今晚若不是我手下留情,弟弟这会儿,也该在梦里和你的故人相会呢。”
两人又掠出一段,雨渐渐停了。
山神庙的轮廓已经隐隐约约现了出来,庙门半开,里头似有火光晃动。
她抬头望了一眼,低声道:
“到了。”
上官昊“嗯”了一声,加快脚步,朝山神庙掠去。
庙门口,净念还守在那儿。
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额上全是虚汗。
听见动静,他猛地抬头,先看见上官昊,再看见他身后跟着的那个女子,瞳孔顿时一缩,撑着地便要起身。
可他接着就看见了那杆紫梦幡。
他悬了一夜的心,这才落回原处,那些人终于有救了。
…
庙中央。
女子接过幡,走到那些躺倒的人中间。
她手腕轻转,幡面一振,口中念念有词。
咒音古怪拗口,不似人间言语。
幡中紫光涌动,那些白色光点被一点一点推了出来。
魂魄离幡,如倦鸟归林。
一缕缕白光各自飘向地上的肉身,没入眉心,消失不见。
不过片刻。
地上,有人手指先动了动。
“…嗯?”
“这是…哪儿…”
十几个人陆续醒转,有打哈欠的,有伸懒腰的。
仿佛是睡了一觉,做了个美梦,浑然不知自己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上官昊收回目光。
他朝女子伸出手。
女子一顿,抿了抿唇,还是把幡递了回去。
“你走吧。”
上官昊接过紫梦幡,语声平静:
“这幡旗害人。”
“我毁了。”
话音未落,五指收拢。
灵力灌注,轻轻一握。
咔嚓。
幡杆应声而折,幡面寸寸碎裂,化作齑粉。
“你!”
女子一跺脚。
“那可是二阶上品的幡旗啊!”
她眼睁睁看着满地碎屑,气得胸口起伏,可两人修为差着一大截,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半晌,她只能咬牙,幽幽道:
“你真是…”
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一声无奈:
“现在,该你兑现约定了。”
上官昊转过身去。
“你走吧。”
“莫让我下次,再看见你害人。”
女子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息。
忽然,她轻笑了一声。
“就让姐姐这么走了?连姐姐的名字都不问一声?”
“日后弟弟若是想起姐姐了,岂不是连个名字都叫不出来?
她抬手拢了拢鬓边被雨打湿的青丝,语声又轻又慢:
“记好了。”
“奴家,李梦嫣。”
“李——梦——嫣。”
她一字一顿,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刻进他耳朵里。
上官昊没有回头。
“记住便好。”
女子也不恼。
她望着那道背影,唇角弯了弯,眼里神色明明灭灭,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她一甩袖,转身出了庙门。
身形几个起落,消失在将明未明的夜色深处。
只留下一缕极淡的清香,在庙门口,盘旋了片刻。
沧妩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
“你忘记废她修为了。”
上官昊愣了一下:
“…是啊,忘了,她跑得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