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昊伏在黑石之后,将下方的对峙看得一清二楚。
双方虽骂得凶,却始终没人先跨出动手那一步。
洪英杰和梁兴远都很清楚,谁先动手,谁便落了下乘。
“他们打不起来的。”
上官昊心道。
“最多斗几句嘴。”
识海内的沧妩道。
“那可不一定。”
上官昊的目光慢慢从两方为首之人身上移开。
逐一扫过下方那些弟子,观察他们的站位、神情、握兵器的姿态。
看了一会儿,他注意到两个人。
一个站在灵剑门队伍之中,是个面容极普通的方脸弟子。
他手中也凝着剑光,姿势也挑不出毛病。
可奇怪的是,他脸上没有半点临阵的紧绷,反而像在看一场戏,眼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另一个在玄剑门之中,是个瘦高青年,刀横在胸前,脚步微沉。
但他的目光总在人群间游移,像在寻找什么。
“这两个人,表情有点奇怪。”
上官昊在心中道。
“你总算注意到了。”
沧妩道。
“别人都在卯着劲,生怕真打起来。只有他们两个,好整以暇似的。”
上官昊没有立刻接话,又把场中诸人扫了一遍。
灵剑门和玄剑门两侧,多数弟子要么怒容满面,要么神色紧绷。
可偏偏那两个人的微表情很违和,像两个站在戏台边的看客。
“他们太放松了。”
上官昊道。
“不错。”
沧妩分析道。
“灵剑门和玄剑门不和,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可如今两边都宣称有弟子死在对方手上,还各自留下了证据。”
上官昊道。
“是啊。”
沧妩道。
“有这么巧吗?我怀疑,是有人在两派之间故意挑事。”
上官昊眉头微皱,随后又缓缓摇头。
“目前来说,证据还不足。”
沧妩道。
“那就继续观察吧,特别是注意那两个人。”
沧妩突然又道。
“你有没有觉得,你如今的行事,越来越像云游子了?”
上官昊沉默了一息,心道。
“可能吧。也许我天生就爱多管闲事,也许是因为他救了我,让我不自觉地学了他的样子。”
沧妩道。
“爱管闲事可以,但你要想清楚。云游子最后是什么结局,你应该清楚。”
上官昊没有接话,看着下方那些人,片刻后才道。
“我知道的。”
沧妩道。
“知道就好。你别什么都往身上揽,修仙这条路,自私自利一点,才能活得长久。”
上官昊低声道。
“若人人都这样想,这世道也不会好了。”
沧妩道。
“可只是你一个人,又能改变多少?”
…
下方,争吵仍在继续。
梁兴远冷笑。
“洪英杰,你玄剑门从上到下,真论剑法,你们都算不上剑修,靠蛮力的,只能算体修!”
洪英杰立刻反唇相讥。
“我玄剑门算体修?放屁!你灵剑门又算什么东西?”
“整日里掐诀念咒,把几把破剑当鸟儿似的放来放去,连剑都握不稳,也配叫剑修?”
梁兴远身后一个灵剑门弟子高声讥道。
“握剑的蛮牛,也配笑我们御剑成阵?”
赵崇山忍不住回了一句。
“你们那叫御剑成阵?我看是把剑丢出来放风筝!”
灵剑门众弟子齐声怒喝。
“你说什么!”
那玄剑门弟子嗤笑。
“说你们放风筝怎么了?或者说,那叫杂耍,华而不实而已!”
双方互不相让。
“你再说一遍!”
“说便说了!你还能咬我?”
“混蛋!”
“来啊!谁怕谁!”
两边的弟子越靠越前,从最初的相隔数丈,渐渐逼到不足两丈。
...
就在这时,上官昊注意到,灵剑门中那个方脸弟子忽然朝对面使了个眼色,极快,极隐蔽。
玄剑门中那个瘦高弟子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两人借着人群的争吵,慢慢挪到了队伍最前。
双方骂得正凶,谁也没留意他们的小动作。
突然,那方脸弟子像是被身后的人挤了一下,脚下踉跄,整个人朝对面栽去。
他手中长剑“慌乱”地往上一挑,剑尖不偏不倚,直直朝那瘦高弟子的面门划去。
“你他妈敢动手!”
瘦高弟子反应极快,“铛”地拔剑挡开,同时一脚踹在方脸弟子腰上。
这一脚踹得极重,那方脸弟子“哎哟”一声滚倒在地,捂着腰高声惨叫。
“玄剑门的人动手了!他们先踢人!”
“放屁!是你们灵剑门先拿剑刺人!”
瘦高弟子立刻回骂。
“我那是没站稳!”
“没站稳?你剑尖都往我脸上招呼了!”
“都别动手!”
梁兴远和洪英杰同时暴喝,可已经迟了。
那方脸弟子刚爬起来,脚下一蹬,将旁边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踢向对面。
石头正砸在一名玄剑门弟子膝盖上。
那弟子痛呼一声,再忍不住,拔剑便朝方脸弟子冲来。
“操你祖宗!”
“你敢伤人!”
“打!”
灵剑门弟子也火了,纷纷结印凝剑。
玄剑门弟子更不客气,重剑出鞘,剑光如虹。
两拨人像被浇了油的火堆,“轰”地一下彻底炸开。
洪英杰挥剑格开一名灵剑门弟子的攻击,气得额头青筋暴跳。
“都住手!”
梁兴远也一边挡一边喊。
“你们别打了!”
可场面已经失控。
刀剑碰撞声、骂声、痛呼声混成一片。
那方脸弟子和瘦高弟子在混乱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得逞的快意。
…
混乱中,梁兴远和洪英杰被推到了对方面前。
两人只隔着几步的距离。
洪英杰缓缓抬头,盯住了他,那眼神极沉,极烈。
梁兴远也看着他,目光冷得像结了冰。
梁兴远一字一句道。
“洪英杰,你也要动手?”
洪英杰沉声道。
“梁兴远,老子上次就说过,前一笔账,早晚跟你算。今天正好,老早就想和你单对单打一场了。”
梁兴远冷笑。
“就凭你?”
“少废话!老子今天不把你打服了,这个洪字倒过来写!”
洪英杰暴喝一声,重剑横斩而出。
那剑势如山,裹着一层极沉极厚的灵力,所过之处,脚下碎石都被剑气压得贴地而飞。
梁兴远后退一步,双手结印。
数道剑光在他身前连成一线,如银蛇横空,迎着重剑撞了上去。
“轰!”
一声闷响,震得众人耳膜生疼。
剑光与剑势相撞之处,地面被生生砸出一个浅坑,泥土碎石如雨般朝四面飞溅。
洪英杰不给他喘息之机,脚踏大地,重剑连挥。
每一剑都带出一道粗壮的青白剑气,剑气纵横交错,瞬间打出六道,从不同角度封死梁兴远的退路。
“六道纵横!”
梁兴远瞳孔一缩,双手猛地合拢,身前剑光暴涨,化作一面由数十道小剑拼成的盾面。
六道剑气同时斩在盾面上,碎光炸裂,盾面只撑了两息便碎裂开来。
梁兴远被余劲震得连退三步,脸色微白。
“该我了!”
梁兴远猛地抬头,双手掐诀,口中低喝。
“灵霄剑阵!”
他头顶灵剑脱手飞出,在半空中一分为三,三分为九,九分为二十七,转眼间便凝出上百道剑光。
那些剑光密密麻麻悬在半空,如一片银色的剑雨,遮住了半片天光。
“去!”
他剑诀一指,上百道剑光如暴雨倾盆,从四面八方朝洪英杰压去。
洪英杰大喝一声,重剑横挡,灵力灌注剑身,青光大盛。
他连劈三剑,每一剑都打出一道粗壮的剑气,将迎面而来的剑光劈散一片。
可剑光太多了,上百道剑光如潮水般涌来,前赴后继,不给他半分喘息。
“赵师弟!林师妹!助我!”
赵崇山和林素雪同时动了。
赵崇山重剑斜劈,一道厚重的剑气横扫而出,将洪英杰左侧的剑光清出一片空隙。
林素雪银剑连刺,三道细锐的剑气精准地击碎了右侧数道剑光。
三人合力,终于在剑雨中撕开一道口子。
洪英杰趁机冲出重围,重剑高举。
“梁兴远!你剑多有什么用!看我一剑破你!”
他全身灵力灌入剑身,重剑青光大盛,一道粗如手臂的巨大剑气脱剑而出,直直劈向梁兴远。
梁兴远脸色一变,双手急掐剑诀,上百道剑光迅速回拢,在他身前凝成一道厚厚的飞剑盾墙。
巨大剑气撞上剑墙,发出一声惊天爆鸣。
剑墙从正中裂开一道缝隙,碎片四散飞溅,可到底没有完全碎裂。
梁兴远被震得倒飞出去,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深痕,嘴角渗出一缕血丝。
洪英杰也退了三步,胸口剧烈起伏,重剑拄地,虎口发麻。
正在旁边与几个灵剑门弟子缠斗的赵崇山,听得这声巨响,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顿变。
他看见洪英杰和梁兴远已经打出了真火,但自己这边也被三名灵剑门弟子围住,分不出手去拦。
“赵师兄!别分心!”
林素雪挥剑格开一道飞剑,又反手将一个想偷袭的灵剑门弟子逼退,正好退到赵崇山身侧。
两人背靠着背,手中长剑在雾中划出一道道清亮的剑光。
如两条游龙,将不断逼近的灵剑门弟子挡在数步之外。
一时间,剑气和飞剑到处乱飞。
两派的弟子已经彻底缠斗在一起,不少人越打越上头,隐隐有着痛下杀手的趋势。
…
上官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猛地从黑石后跃出,足尖在坡上一点,整个人如一道黑影掠入场中。
落地时,他将修为毫不掩饰地展露出来。
筑基巅峰的气息如潮水般漫开。
“打得好!”
他哈哈一笑,双手慢悠悠地拍了几下。
清脆的击掌声在雾中极响,竟比刀剑碰撞还要刺耳。
几个正在挥剑的弟子被这笑声惊得动作一偏,纷纷回头。
“继续啊,怎么都停下来了?接着打,接着砍。”
上官昊抱着胳膊。
“你们不是要分个高下吗?来,继续,别客气。”
场中彻底静了下来。
有人还握着剑,却僵在半空,不知该劈向谁。
上官昊抬手指了指离他最近的一个玄剑门弟子,笑吟吟道。
“你,使重剑的,力气再大点,就照刚才那样,往对面脸上招呼,狠点。”
他又转向灵剑门那边,扬声道。
“还有你们,剑阵呢?你们灵剑门的灵霄剑阵不是挺花哨吗?放出来,让我再开开眼。”
他一边说,一边踱了两步,像真在看戏。
“你什么意思?”
一个灵剑门弟子又惊又怒。
“我什么意思?”
上官昊偏了偏头,语气仍带着笑。
“我这是替你们着急啊。好不容易遇上,总得打个尽兴。最好今天谁也别走,全打干净了。”
他笑声忽然一收,声音冷了下来。
“等你们都躺下了,这满地的储物袋,我一个一个慢慢捡。省得再费力气去抢。多好。”
众人纷纷望向他。
那人身形高挑修长,乍一看如同少年,背后却背着两柄剑,一黑一青。
他黑衣如墨,面罩遮去大半张脸,脑后束着高马尾。
让他们心惊的是,他竟然是筑基巅峰的修为。
“此人,居然是筑基巅峰。”
“这人是,好像那个萧公子的护卫?”
洪英杰和梁兴远各退了半步,剑未收,势未散,却也没有再攻。
两人同时朝上官昊看去,眼中多了几分警惕与惊疑。
梁兴远眯了眯眼,盯着上官昊的身形,总感觉此人身形有些熟悉。
还有他背后那黑剑的剑柄。
他心里微微一动,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他压住剑光,沉声道。
“阁下到底是谁?”
上官昊没管他,只懒懒地扫了众人一眼。
“我是谁?不重要。”
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凉薄的讽刺。
“我只是觉得可笑。你们这些宗门弟子,一个个跟中了邪似的,被人轻而易举地挑拨就拔剑相向。”
他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众人头顶。
梁兴远眉头紧锁,脸上阵青阵白。
洪英杰也慢慢收了剑,胸口急促起伏,像在强压火气。
他盯了上官昊几息,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说我们被挑拨,有什么证据?”
“证据就在你们队伍里。”
上官昊道。
“你们若不信,尽管继续打。等死光了,我再替你们收尸。”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
可在场众人被他筑基巅峰的修为一压,又被他几句刺耳的话一激,反而都渐渐冷静下来。
赵崇山和林素雪对视一眼,慢慢放下了剑。
其他弟子见状,也犹犹豫豫地跟着收了手。
灵剑门那边也停下动作,各自退开,只是眼神里仍带着戒备。
梁兴远收了剑诀,盯着上官昊,缓缓道。
“你今天最好能说清楚。否则,就算你修为比我们都高,我灵剑门也不怕你。”
“若说不清楚,我玄剑门也一样。”
洪英杰冷冷道。
上官昊抬手,先指向灵剑门队伍中的那个方脸弟子。
“你。”
众人顺他手指看去。
那方脸弟子脸色微僵,随即又强作镇定。
“我?我怎么了?”
上官昊道。
“从刚才开始,你就鬼鬼祟祟的。最初那一下,也是你故意往前撞,把剑挑到对面脸上去的。”
“你血口喷人!”
那方脸弟子提高了嗓子,脸涨得通红。
“我那时是脚下被石头绊了一下!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外人,也敢在这里指指点点!”
他说得理直气壮,又扭头看向梁兴远。
“梁师兄,这人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一来就往我头上扣屎盆子,莫名其妙的!”
梁兴远皱了皱眉,没有立刻开口。
上官昊也不恼,又指向玄剑门那边那个瘦高弟子。
“还有你。他使眼色的时候,你接得比谁都快。”
“他往你们那边一倒,你第一个拔剑,一脚踹过去,旁人还没动,你就把事挑起来了。”
“放屁!”
玄剑门那个瘦高弟子涨红了脸,大声道。
“我是看他的剑都要划到宋师弟脸上了,我本能反应!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方脸弟子也立刻接口。
“就是!梁师兄,这人分明是故意挑拨。依我看,他才是居心不良!”
他这一嚷嚷,灵剑门中几个弟子也露出狐疑之色,朝上官昊又看了几眼。
上官昊面色不变,心里却清楚,凭观察他敢指认,可要服众,还差实据。
他正飞速转着念头,识海中忽然响起沧妩的声音。
“其实最简单,查他们储物袋。”
沧妩道。
“若真暗害过对面的人,身上多半留着对方的东西。杀人夺物,不是抢就是留,总得有个去处。”
上官昊心中一动,觉得这话极有道理。
那两人虽强作镇定,却掩不住眼底那丝慌乱,下意识地往同门身后缩了缩。
“想查,也简单。”
上官昊忽然道。
“你们若真的没问题,这一路下来,身上该带的东西,应都是自己宗门里的。”
“不如请两位领队看看,这两位的储物袋里,都有些什么。”
这话一出,那两人脸色同时变了。
方脸弟子下意识把手往后缩了缩,又赶紧道。
“凭什么你一句话就得查我储物袋!”
玄剑门那个瘦高弟子也急声接口。
“你一个藏头露尾的人,凭什么说查就查我们?”
他们说得又急又快,反而更显得心虚。
洪英杰和梁兴远都看在眼里。
这蒙面人修为比他们都高,若真动了什么歪心,大可以躲在石后,等他们两败俱伤,再出来坐收渔利。
可他偏偏跳了出来,还说了那样一番话。
光凭这一点,他们便愿意多听两句。
...
洪英杰抬头看向那个瘦高弟子。
他知道此人叫唐青,入玄剑门五年多,资质尚可,已筑基初期,但和他们不算特别熟。
“唐青。”
洪英杰道。
“把你的储物袋拿出来,我看看。若没问题,自然还你清白。”
唐青脸唰地一下白了,嘴皮子哆嗦两下。
“洪、洪师兄,你不信我?”
他强撑着挤出一丝笑,又往后退了半步,低声道。
“修仙之人,谁还没有点自己的机缘?我这储物袋里,有几样东西是入秘境前在一处洞府中所得,实在不便示人。”
他说得情真意切,像真有难言之隐。
洪英杰看到他这副模样,心中更生狐疑,低喝。
“少废话!拿出来!若真是你私人的机缘,我洪英杰还不至于贪你的东西。”
“可你今日若不拿出来,就别怪我不讲同门情面。”
赵崇山和林素雪对望一眼,也各自上前一步,隐隐封住了唐青的退路。
其他玄剑门弟子也觉得这人有些可疑,纷纷和他拉开距离,满脸戒备。
...
另一边,梁兴远也朝那方脸弟子看了过去。
他记得这个弟子叫孙严平,入灵剑门不到三年。
这一次,也是孙严平先说“那边应有灵草”,他们才过去的。
结果前脚刚到,玄剑门的人就出现了。
“孙严平。”
梁兴远道。
“把你的储物袋打开,我来看看。”
孙严平脸色铁青,额角渗出汗珠,却仍强笑着。
“梁师兄,未免太强人所难了。我储物袋里有我自己的隐私和机缘,不愿被人看去。”
梁兴远不为所动,只盯着他道。
“清者自清。当着同门一场,我可以对天道发誓,绝不会贪图你的机缘。但你现在不打开,那才叫说不清楚。”
孙严平闻言,慢慢低下头,像认命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