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中光雾翻涌,将他整个人吞没。
眼前先是一片炽白,而后,仿佛千万道剑光同时亮起,照得他睁不开眼。
等他再睁眼时,已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之中。
脚下无地,头顶无天。
四面八方,只有剑。
有的悬浮远处,有的倒插虚空,有的半截断裂,有的通体璀璨。
它们静静立在那里,像一片沉默的剑林,历经千年万年,仍在等待一个能拔出它们的人。
...
虚空中,无数剑鸣同时响起,如龙吟,如凤啸,铺天盖地,震得他神魂都在微微颤抖。
第一重试炼,就在这万剑齐鸣之中,来了。
毫无预兆。
可这一次,来的却不是剑气。
剑林深处,忽然浮现出一片光影。
他看见了一座破旧的山神庙。
庙中躺满了人,男女老少,衣衫褴褛,都是些寻常百姓。
他们紧闭着眼,面色惨白,嘴唇发紫,像随时都会断气。
而在他们四周,无数无形的剑气正从剑林中缓缓升起,如雨点般,朝那些人落去。
“第一关。”
那苍老的声音响起。
“此剑,为何而挥?”
“你若拔剑,只能自保;你若冲进去,便要护着这些凡人一同闯过剑林。”
“他们会拖慢你的脚步,会挡你的路,会害你多挨剑气。”
“你还要不要挥剑?”
上官昊没有回答。
他已经动了。
他冲入那片光影之中,挡在了那群凡人面前。
没有剑,他便以身为盾,挥掌去挡。
那些剑气落在他的身上,划出一道又一道深深的血痕,疼得他直皱眉。
可他没有退。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剑气的来处,只是死死盯着山神庙里那些模糊的面容。
他看见一个老人蜷缩在门边,他看见一个少年躺在火堆旁。
他们不是他认识的人,可他们每一个人,都像他见过的某个人。
“要。”
他低声道。
“这剑,为护而挥。”
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剑。是从旁边剑林中自己飞来的,无鞘无格,剑身清亮如雪。
他握紧那柄剑,迎着漫天剑气,护在那些人面前,一剑一剑地斩出去。
这一回,他不再躲,也不再往剑林深处冲。
他就站在那山神庙前,把每一道落向凡人的剑气都劈碎,把每一道擦过他身体的剑光都挡下。
他的血洒在地上,那光影中的凡人却始终安然无恙。
剑雨,渐渐停了。
“第一关,过。”
那声音响起时,山神庙的光影缓缓消散。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浑身是伤,可握着剑的手,却很稳。
“剑为护而挥。”
那苍老的声音道。
“记住这句话。接下来第二关,要看看你有没有护住人的本事。”
光影散去,剑林也消失了。
...
虚空中出现了一条长长的石径,石径两旁,倒插着无数断剑。
那石径延伸向极远处,尽头立着一道灰白色的剑影。
“第二关,敌人。”
那声音道。
那剑影缓缓成形,化作一个灰袍剑客,面容模糊,只露出一双凌厉的眼睛。
他手中握着一柄和上官昊手中一模一样的剑,通体清亮,剑尖斜指地面。
“他只会你会的。”
沧妩低声道。
“但他使得比你好。”
话音未落,灰袍剑客已经出手。
他身形一晃,迷踪步催出三道残影,剑锋已到上官昊眼前。
“分叶斩!”
五道剑气从残影中迸出,却没有散开,而是从五个方向封死了他的退路。
每一剑都朝着他的咽喉、心口、腰肋、后颈而去,角度刁钻至极。
上官昊挥剑格挡。
铛铛铛铛铛!
五剑相撞,他整个人被震得倒退数步,虎口发麻。
那灰袍剑客却半步未退,反而贴了上来。
两人在这条断剑石径上缠斗起来,剑招越来越快,越来越狠。
可那灰袍剑客的剑比他的剑更快,每一式都像从上官昊自己的招式中洗练过千百遍,更直接,更精准。
若非上官昊近来连续突破,灵力和肉身都强了许多,此刻恐怕已被逼得节节败退。
“你赢不了他。”
沧妩道。
“他的剑比你的剑更纯粹,因为他的剑不为护,只为杀。”
“而你一边打,一边还在想着别的事。你的剑,不纯。”
上官昊咬牙,强行稳住身形,一记“崩山”横扫,逼退了灰袍剑客数尺。
“那就别想了。”
他低声道。
他闭上眼,将杂念尽数压下。
脑中只剩一件事:
出剑。
这一回,他不再去想招式。
他让剑跟着身体走,让身体跟着剑气走。
灰袍剑客的每一剑,他都不再去“想”如何破解,而是凭着直觉去接、去破、去还。
从百招,到三百招。
他的剑越来越稳,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干净。
灰袍剑客的剑仍比他快上一线,可他已经不再被逼退了。
他猛地睁眼,在对方‘分叶斩’的剑气交错之间,踏前一步,一剑直刺。
灰袍剑客收剑回防,可这一剑太快,剑尖穿过他的防线,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灰袍剑客的动作停住了。
“第二关,过。”
苍老的声音响起。
灰袍剑客缓缓消散,像是一柄剑终于出了鞘,又断在了风里。
...
上官昊持剑站在石径上,喘息着,浑身浴血。
“别放松。”
沧妩道。
“还有第三关。”
石径前方,那些断剑忽然开始震动。
一柄、两柄、三柄…无数断剑从地下自行拔出,悬浮而起。
在半空中汇聚、碰撞、融合,最终化作一面巨大的剑镜。
剑镜之中,上官昊看见了自己。
不是现在的自己。
他看见自己站在升仙坪上,满山尸骸。
那些道士一个接一个被菌丝吞没,周小福的身体被蛾虫破开,许济安被菌丝裹住,慢慢化成灰白色的茧。
所有他没能救下的人,都在镜子里。
“第三关,心魔。”
苍老的声音道。
“你为护而挥剑。”
“可你护住了什么?”
“那些你拼了命想救的人,都死了。”
“你谁也没护住。”
那声音平静、漠然,却比任何剑都更冷。
上官昊站在剑镜前,一动不动。
“你不过是在自我感动罢了。”
那声音继续说。
“你的剑,什么也改变不了。该走的还是走了,该死的还是死了。你拦不住玄清子,也救不回周小福。”
他看见镜中的自己,浑身是血,手握断剑,跪在尸山之上。
那些死去的人,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围着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还要挥剑吗?”
他们问。
“挥了,又有什么用?”
他们问。
“你能保证,下一剑就能护住所有人吗?”
他们问。
上官昊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是啊,他护住了谁?
山神庙里那些人,他抢回了魂魄。
可他们根本不知道,也不记得。
周小福还是死了,郝济安也死了。
他答应了周有田,把长命锁交给他孙子,他做到了。
可人,没救回来。
他抬起头,看着镜中那个跪着的自己。
“我不能保证。”
他慢慢道。
“我谁也没有护住。以后,也许还会有人死。”
“可我还是会挥剑。”
他握紧手中那柄无鞘之剑,朝那面剑镜走去。
“既然护不住所有人,就护住能护的。”
“既然救不回的,就送他们一程。”
“这剑,不为成仙,不为扬名,只求问心无愧。”
他走到了剑镜前,看着镜中那个浑身是血的自己。
然后,他举起了剑。
“第三关,过。”
轰!
剑镜在他剑尖之前,轰然破碎,化作漫天光尘。
...
所有的幻象与声音,如潮水般褪去。
虚空中,只剩一柄剑。
通体透明,剑身如琉璃,静静悬浮在那里。
它缓缓飞到上官昊面前,剑柄朝他倾斜。
“拿走吧。”
沧妩轻声道。
“它已经认了你。”
上官昊伸出手,握住了剑柄。
就在他握住剑柄的瞬间,一道清光从剑中涌出,没入他的眉心。
“归元剑法,第一式,一念归元。”
他闭上眼,盘膝坐地,将全部心神沉入那剑诀之中。
这剑诀极怪。
它不似寻常剑法那样教人如何运剑、如何使力、
而是先教他如何凝聚神识,将散于识海中的精神之力,一点一点收束、凝练,最终汇成一股极细极纯的念力。
这念力平日散漫无形,如同风过林间,来去无踪。
可这剑诀却教他将风凝成一根针,一根极轻极细、却能刺穿神魂的针。
这正是“一念归元”的前置条件。
若不会凝聚神识,这一剑便只是空架子。
神识不凝,剑意便无根;剑意无根,出剑便是虚的。
唯有将神识凝到极处,那剑意才能如实质般斩出去。
这一坐,便是三个时辰。
...
三个时辰后,他睁开眼。眼前白光一闪,他已回到那间石室。
光门还在,只是光雾淡了许多。
石壁上的剑痕,不知何时已悄然消失,只余下一间空荡荡的石室,和那个坐在其中的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还残留着极淡极淡的剑光,像一朵即将熄灭的火。
上官昊不急于离开。
他盘膝坐在原地,将识海中那式“一念归元”反复咀嚼了数遍。
越琢磨,越觉得这剑法与太虚剑法截然不同。
太虚一线光,是极致的快,极致的利,以剑光破万法,以锋锐斩敌身。
而这一剑,不伤肉身。
它似乎是通过神识,将某种极凝练的意念打出去。
“你觉得是什么?”
沧妩问。
“还不确定。”
上官昊道。
“像是神识攻击。”
“心剑?”沧妩沉吟道。
“你也这么想?”
上官昊一怔。
“猜测罢了。”
沧妩道。
“不过你既已学会凝聚神识,这剑法便算真正入了门。否则,也催发不出那一剑来。”
上官昊缓缓点头。
他试着按剑诀中的法门,将神识重新凝成一线,像在掌中握住一根看不见的细针。
那感觉极微妙,明明无形无质,却能觉出它的存在。
他站起身,将青鞘剑重新负在背后,朝洞外走去。
沧妩问。
“去哪?”
他道。
“找个活的试试。”
沧妩道。
“山中野兽便可。”
“若真是神识攻击,对野兽应当尤为明显。只是记住,由心而发的东西,未必需要灵力。”
“至于威力大小,或许全看你剑意是否纯粹。”
上官昊身形一纵,朝后山深处掠去。
...
山林幽静,夕阳透过树隙洒下一地碎金。
他落在一条清浅的山溪边,循着地上的蹄印往深处走。
约莫数里后,前方林木陡然一乱。
林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蹄声,伴着枝桠折断的脆响。
他抬目望去。
一头受惊的幼鹿正拼命逃窜,后腿带伤,跑起来一瘸一拐。
在它身后,一头黑熊紧追不舍。
那黑熊足有一丈多高,通体乌黑如铁,肩背处肌肉虬结,每一步踩下去,地面都跟着一颤。
它张开大口,腥风扑面,眼看便要咬住那幼鹿的后腿。
不过,上官昊暂时没有出剑的打算。
他想先试试,这一剑若不经剑,能否直接打出去。
他凝神,将一丝神识从眉心逼出,裹着对那黑熊的杀意,朝它刺去。
“一念归元。”
然而,等了几息,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黑熊连顿都没顿一下,仍在追那幼鹿。
上官昊再试,依旧无用。
“果然。”
他心中道。
“这意念,得借剑来走。没有剑,神识便是散在虚空里的,打不到它。”
“那便出剑。”
沧妩道。
他反手一扣,青鞘宝剑无声出鞘。
剑身只是在他掌中微微发热,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抬剑,朝那黑熊轻轻一点。
“一念归元。”
一道极淡极薄的波纹,顺着剑身上瞬间漾开,像一滴水落入深潭,涟漪瞬间穿透了整片山林。
也是什么也没发生。
但那黑熊忽然僵住了。
它前冲的动作停在半空,两只熊掌还保持着扑出的姿势,整个身子像被什么从里面狠狠钉了一下。
然后,它那双漆黑的眼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空洞,像被抽去了所有凶性、所有欲望、所有本能。
它晃了晃,像喝醉了酒。
然后,“轰”地一声,侧倒在地,大嘴张着,喘着粗气。
那幼鹿也懵了一瞬,但本能驱着它跑,它踉跄了几下,钻进林子里,不见了。
上官昊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才道。
“果然,必须这一缕神识必须借剑才行。”
沧妩道。
“这一剑,不为杀生。若我猜得没错,它断的是念,斩的是魂。”
“你方才应该是用了很少的一缕神识,只是暂时斩断了那黑熊的兽性与杀意。”
“若再重一分,它便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她顿了顿:
“但是如果神识消耗过多,人会有疲惫之感。所以这一剑,不能轻用。”
上官昊缓缓点头:
“所以,我刚才只是试了一丝,就已经有反应了?”
沧妩道。
“嗯,不过,这种神识方面的的剑法,不是多挥几次就能精进的。”
“你的神魂越强,剑意越纯,这一剑自然越厉害。”
“但若你的神魂不如对方,可能反被其震伤。”
上官昊点头道。
“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瞬,收剑入鞘。
远处,那黑熊已经挣扎着坐了起来,像刚从一场极深的大梦中醒来,茫然四顾,再没有方才的凶相。
它摇摇晃晃地钻进林子里,消失在了暮色深处。
上官昊将“一念归元”在脑中反复推演。
方才那黑熊倒地的一幕,还在眼前挥之不去。
他忽然开口。
“沧妩,这一剑,对修士会怎么样?”
识海内静了一瞬。
沧妩反问。
“你以为呢?”
上官昊道。
“野兽没有灵力护魂,也没有神识可守,所以一剑下去,直接失了神。”
“可修士可能不同。炼气有成者,神魂便已比凡人凝实不少。”
“想一剑斩灭对方神魂,怕是没那么容易。”
沧妩道。
“不错。若我料得不错,这心剑之威,遇强则弱。”
“同阶修士,大约只能让对方短暂失神一小会。”
“若对方神魂比你更强,甚至可能毫无效果。”
上官昊沉默了一下,忽然道。
“不过,哪怕是一瞬间也够了。”
沧妩似乎来了兴趣。
“哦?”
上官昊道。
“高手相斗,本就只争一瞬。”
“若我能先用其他剑法逼到他心神动摇,再补上这一剑,他若失神半息,便只能任我宰割。”
沧妩道。
“这倒说得不错。没准以后,你还能靠它制造别人分神的机会,好脱身逃命。”
上官昊点头道。
“或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