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很静，弟子们三三两两地说话，偶尔往这边看上一眼，又立刻别开。
苏星汐能清楚地感觉到谷紫苑的目光，始终盯在这边，让她极不自在。
她忽然道。
“陈师兄。”
“你去看看张师弟他们吧。几位师弟伤得不轻，正需要人照看。”
陈凌风微怔，随即笑了笑：
“也好。你若有话，晚些时候再说。”
他朝她点了点头，转身朝那几个受伤的弟子走去。
苏星汐没有看他，只走到另一侧的空地上坐下，背靠着树干，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不习惯被人这样盯着。
虽然她并不怕谷紫苑，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在这秘境之中，同门之间若因一点猜忌闹起来，只会让旁人看笑话。
所以，她只当不知。
...
虽然各派弟子被随机传送至外围各处。
但好在各派手中都有秘境地图，上面标注了大致的地形与方位。
加上传音牌、定位符等辅助之物，即便落点散乱，也能慢慢找到同门。
头三日，大部分弟子已与宗门大队重新聚拢，在秘境外围扎下营地。
没人急着深入。
毕竟蛮荒秘境深处凶险，这是各宗长辈反复叮嘱过的事。
与其贪功冒进，不如先在外围稳住阵脚。
于是，这几日里，各派弟子大多做着同样的事，采集灵草，狩猎妖兽，熟悉地形，打坐修炼。
秘境中的灵气浓度近乎外界的数倍，即便只是最普通的吐纳，也比在外头苦修数日强得多。
尤其对炼气期弟子而言，这简直是天赐的修行之地。
有人一坐下便不想起身，恨不得把每一刻都用在修炼上。
筑基弟子虽不似炼气期那般明显，却也抓紧时间巩固境界，调整状态。
除了修炼，各派之间的摩擦和碰面也多了起来。
外围地势相对平缓，灵草分布零散，几支队伍偶尔会在同一片林子里遇上。
虽谈不上剑拔弩张，但彼此都留着几分提防。
...
飘渺宗二十余人，由陈凌风领着，寻到一处灰白崖壁下扎营。
这地方灵气极盛，似有地脉从崖后经过，连石头上都凝着一层细密的水露。
弟子们将湿草和枯枝清开，各自寻了平坦处打坐。
苏星汐选了一处靠里的石台，将剑横在膝上，盘坐入定。
她刚突破筑基初期不久，境界尚需打磨。
此刻四周灵气如潮，随着她呼吸之间涌入经脉，将丹田中那团新凝的灵液又炼得凝实了几分。
不远处，几个炼气期的弟子凑在一处，一边修炼，一边小声说话。
“这地方真好。我在这里打坐半个时辰，抵得上外头一天。”
“我也是。方才试着冲了一下炼气九层，竟一下就过了。”
“你到九层了？”
“嘿嘿，运气好。等过几日，说不定能到十层。”
“小声点，别让陈师兄听见。他要知道你一个打坐还分心说话，非罚你不可。”
几个少年少女弟子吐了吐舌头，又忙不迭地闭目修炼去了。
陈凌风并未理会其他人。
他负手站在营地边，目光偶尔扫过苏星汐的方向，又很快移开。
苏星汐其实并不喜欢人多。
修炼之时，她更愿意一个人待着。
这处营地虽已安顿下来，但二十几人聚在一处，哪怕都刻意放轻了动作，依然时不时有走动声、低语声传来。
她坐了一会，始终觉得心神不宁。
便独自起身，沿着溪流往上游寻到一处极窄的小石坳。
石坳三面环壁，头顶有几株老树遮着，下面落了一地细碎的白花。
溪水从旁流过，声音也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这才盘膝坐下，闭目入定。
四周清静，灵气虽比营地那边稍薄，但胜在没有杂音。
她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苏星汐睁开眼，回头看去。
谷紫苑从树后转出来，脸上带着笑：
“苏师妹，你倒会找地方。让我好找。”
苏星汐道：
“谷师姐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聊聊？”
谷紫苑走到她旁边，也不嫌地上凉，径直坐了下来。
“我见你一个人打坐，怕你孤单，于是才过来聊聊。”
“多谢师姐关心。”
苏星汐道。
“我这边清静，修行更易入定。师姐若想一起，便坐吧。”
谷紫苑笑了笑。
“我就算了。”
又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
“苏师妹，我问你一句话，你别往心里去。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中意的双修道侣？”
苏星汐微微一怔，随即道：
“没有。”
谷紫苑似有不信。
“没有？”
苏星汐答得平静。
“真没有。”
谷紫苑看了她一眼，忽然叹了口气：
“我是真羡慕你。心里没人，没有负担。不像我，生生等了陈师弟三年。三年，换作旁人，早另寻双修道侣了。”
苏星汐沉默了一下：
“谷师姐对陈师兄用心至深。”
谷紫苑低低笑了一声。
“可不是么。”
“可陈师弟呢，前些时候竟当众问你，愿不愿与他结成双修道侣。你说，我算什么？”
苏星汐看着她：
“我与陈师兄之间，并无私情。我也无意与他结为道侣。”
谷紫苑点头，随即又笑。
“你这话，我信。”
“可光我信有什么用？你不去争，他却偏要往你跟前凑。苏师妹，你说这是你的命，还是我的命？”
苏星汐微微皱眉。
她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这话里含着酸味。
她道：
“谷师姐，其实...我与陈师兄真的没有什么。”
谷紫苑突然轻笑了下，朝她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道：
“苏师妹，也罢，我也不与你绕弯子，既然你如此说，那你以后能不能离他远一点？”
她话说得极轻，却极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星汐。
苏星汐一怔，随即蹙起眉：
“谷师姐，我与陈师兄不过是同门相处，何来远近之说？若你非要说这些，不如去问他自己。”
谷紫苑冷笑。
“苏师妹，你有师父疼，有天资靠，可我就剩他一个了。你什么都有，何必还要来抢我仅有的东西？”
苏星汐沉默了一瞬，才道：
“我没有要抢。”
谷紫苑逼声道。
“那你答应我，从今日起，离他远些。”
“他找你说话，你莫要应得那般快，他若往你跟前走，你便走开。你做得到吗？”
苏星汐抬眸看着她，目光清冷。
她本不喜旁人对她这般指使，更不觉得自己欠了谷紫苑什么。
可说到底，她对陈凌风从未有过别样心思，若因她而起这许多是非，倒也无趣得很。
她道。
“好。”
“我答应你。以后，我会尽量与陈师兄少些往来。”
“那如果没有别的事，还请谷师姐离开，我要修炼了。”
谷紫苑显然没料到她应得如此干脆，怔了一瞬，眼中那点怨气反倒不知该往哪儿去了。
她嘴唇动了动，哼了一声：
“好，希望苏师妹说到做到。”
...
秘境中一片阴暗的密林深处。
两道身影先后从不同方向掠来，落在一棵需数人合抱的枯木后。
一人穿着灵剑门弟子的服饰，修为不过炼气十层，生得极不起眼。
另一人则作玄剑门弟子打扮，筑基初期，腰间佩剑，面容也很普通。
两人相对一眼，压低声音。
玄剑门弟子道：
“方长老传话了，我们除了要挑动那几个所谓的正道门派互斗，趁机抢夺机缘之外。”
“还有一件要紧的事，先找到苏星汐，从她嘴里套出情报。”
灵剑门那人目光一动：
“什么情报？”
玄剑门弟子道：
“方长老要找他徒弟的下落。苏星汐应该知道。她二个多月前，应该见过方长老的徒弟。”
灵剑门那人道：
“这样啊，那方长老的徒弟，莫非也是我血魔宗弟子？”
玄剑门弟子道：
“你不用多问，我也不知道。只晓得血魔老祖也要找到此人，我们听命就是了。”
灵剑门那人道：
“那…要是找到苏星汐…是要动硬的，还是先来软的？”
玄剑门弟子摇头道：
“先来软的。能不动手便不动手。先接近她，慢慢套话。若实在不行，再用强。”
灵剑门那人又问：
“那还有一个人呢？什么时候与我们会合？”
玄剑门弟子道：
“不必管他。他传了讯来，说眼下有人跟着，行动不便。方便的时候，自然会来汇合。”
灵剑门那人沉吟道：
“苏星汐如今跟飘渺宗的人待在一处，他们二十几号人聚着，硬来肯定不行。”
玄剑门弟子道：
“所以只能等。她总不会一直不落单。等他们往深处走，队伍一散，机会自然就有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十几丈外，一个梵音寺的小和尚正伏在一片矮草中。
他不过十六七岁，也是随寺中师兄进来历练的，不过沙弥境九层。
方才迷了路，本想到这林子里寻路，却无意中撞见这两人密会。
他离得远，听不大清，只隐约听见“挑动那几个正道门派互斗”“来硬的还是软的”等几个词。
但他再单纯，也知道他们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他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往后退。
可刚退出数尺，脚下便踩断了一根枯枝。
“谁！”
那灵剑门弟子猛然转头，目光如电射来。
小和尚魂飞魄散，拔腿便跑。
他一路连滚带爬，竟真逃出了那片密林。
他不敢回头，只拼命朝来路跑。
不知跑了多远，前方忽然出现一道熟悉的人影。
“师兄！”
小和尚差点哭出来。
那是他同寺的一位师兄，比丘中期修为。
“师兄，我…我看见两个坏人，他们…”
话未说完，那“师兄”已笑着朝他走来：
“别怕，师兄在这里。”
小和尚刚要上前，忽然觉得胸口一凉。
他低下头，看见一柄匕首，已没入了自己的心口。
“师…兄…”
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极轻极细的气音。
那“师兄”脸上仍是温和的笑，只低声道：
“师弟，别怪师兄。只怪你，不该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小和尚的眼神一点一点暗了下去，身子软软地倒在地上。
片刻后，那灵剑门弟子与玄剑门弟子也追了上来。
看见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那和尚，两人先是一愣，随即都笑了。
“原来是你。”
“自己人。”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皆露出心照不宣的神色。
那和尚没有多言，只蹲下身，在小和尚身上搜摸了一遍，将他的储物袋扯了下来。
接着，他屈指一弹，一道暗红色的火苗落在小和尚尸身上。
火光腾起，极安静地烧起来。
不过片刻，那具遗体便与满地枯叶一道，化作了灰烬。
他取下颈上的念珠，在灰堆前低低念了几句，便转身道：
“此地不宜久留。梵音寺的人很快会找来。先走。”
三人身影没入林中，很快便与周遭的暗色融为一体，再难分辨。
...
秘境之外。
梵音寺飞舟上，慧觉大师正闭目打坐。
忽然，他猛地睁开眼，看向舟中那盏命灯。
那灯火剧烈摇晃了几下，然后“噗”地一下，灭了。
慧觉大师握着念珠的手缓缓收紧，良久，才低声道：
“果然…三天了...杀戮终于要开始了吗。”
...
而此刻，上官昊一行人已寻到了一处极为隐蔽的溪谷。
四周青山环抱，一条浅溪从谷中蜿蜒而过，水声潺潺。
萧知微站在溪边，四下看了一圈，点头道：
“这地方不错。灵气虽不算最浓，但胜在幽静。我们在此休整两日，正好等外头乱一乱。”
众人白日各自修炼，夜里轮流守夜。
上官昊坐在溪边一块青石上，将前几日所得的妖丹取出来，炼化了一颗。
他如今已是筑基巅峰，再往上便是金丹瓶颈，这枚二阶后期妖丹入体。
只让境界稳固凝实了几分，于修为却无多大进益。
沧妩道：
“你这修为暂时是到顶了。妖丹中的灵力我能全数吸收了，多少有些用处。”
“能涨多少？”
上官昊在心中问。
沧妩道。
“并不多，我如今是金丹初期，快到中期了，二阶妖兽的妖丹对我而言，提升很少，但总好过没有。”
上官昊点头，将剩余妖丹收好。
...
夜里，几人围坐在火堆旁。
萧知微把玩着手中一根削得极细的竹枝，三名护卫各据一角，仍是那副沉默模样。
上官昊忽然道：
“萧公子，我有一事想请教。”
萧知微抬起头。
“你说。”
上官昊道.
“不知你或者几位，可曾听过一个人的名字。颜若冰。”
萧知微微微一怔，偏头想了想：
“颜若冰？未曾听过。”
他看向那三名护卫：
“你们呢？”
长脸护卫沉声道：
“我也没听过。”
矮个护卫摇了摇头。
高壮护卫亦道：
“闻所未闻。”
上官昊又问。
“那‘郝济安’呢？”
几人相视一眼，仍是摇头。
萧知微问道：
“莫非是宗门的人？”
上官昊点头：
“应该是。但具体是哪一家，我也不确定。”
萧知微沉吟片刻，温声道：
“这秘境之中，各派弟子都有。你若有心打听，不妨找个机会问问那些宗门的弟子。”
“他们出身大宗，见闻比我们这些外行人广得多。门中弟子或许可能知道。”
上官昊道。
“嗯，只能如此了。”
火堆轻轻一响，几点火星窜起来，被夜风吹着散进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