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巨大的灰影无声无息地从空中俯冲而下，快得几乎与灰白色的天光融为一体。
等净尘抬头时，那巨鸟已到了净清头顶，一对如钢钩般的利爪朝他天灵盖直抓下来。
“净清！上面！”
净清反应也极快，双掌合十，急喝：
“金钟罩！”
一道淡金色光罩自他身上升起，如倒扣的金钟，将整个人罩住。
利爪抓在光罩上，发出一声极刺耳的刮擦声，火星四溅。
那巨鸟借力弹起，双翼一扇，卷起漫天碎石。
净清浑身剧震，脚下石板“咔嚓”裂开几道细缝。
整个人被压得往下矮了半寸，脸色发白，嘴角渗出血来。
“好大的力气！”
那巨鸟在半空盘旋一圈，又朝石台俯冲而下。
这次它没再抓人，而是双翅一振，两股灰白色的风刃劈空而来，直取石台中央的三人。
“来的好！”
净尘低喝一声，上前一步。
他手腕一翻，一串乌木念珠已握在掌中，珠串飞出，化作一百零八点金光，环绕在众弟子身周。
风刃撞入金光阵中，如泥牛入海，只激起几道细波。
“狮子吼！”
净玄趁势上前，猛吸一口气，张口一喝。
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自他口中卷出，如雷音炸响，震得山壁嗡嗡回响。
那巨鸟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滞，像被音波震得头晕目眩，双翼扑腾，竟有下坠之势。
“就是现在！”
净清再次出手。
他双掌结印，朝那巨鸟一推：
“降魔掌！”
一道淡金色大手印脱手而出，重重拍在巨鸟胸腹之间。
那巨鸟惨叫一声，朝下坠落，直直砸在石台边缘，撞断了一截石栏。
它挣扎着要重新飞起，可右翼已经折断，怎么扑腾也升不上天。
净玄一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柄古铜戒棍，朝着那巨鸟头骨连击三下，又快又狠。
净尘急声喊道。
“师弟，住手！”
“它已动弹不得了，不必再伤它性命！”
可那三棍已经落下。
巨鸟发出一声极低极弱的哀鸣，头骨碎裂，血溅石台，终于再不动弹。
净玄收棍而立，脸上仍是从容神色，只低声道：
“师兄，这妖兽凶戾，不彻底了结，若再反扑，伤的便是我们。我也是为师兄师弟着想。”
净尘看着他，又看向石台上那摊还在往外淌的血，眉头紧紧皱起：
“它既已重伤倒地，便该给它个痛快便是。出家人以慈悲为怀，即便要杀，也不该这般虐杀。”
净玄轻轻笑了一下，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子凉意。
“慈悲？”
“师兄慈悲，它可不会。这畜牲方才抓向净清师兄咽喉时，何曾有过半点慈悲。”
净尘脸色一沉。
“师弟！”
“你最近越发偏执了。我们修行之人，降妖除魔乃无奈之举，可若一味杀戮，与那些魔道中人何异？”
净玄也不再争，只垂下眼，低声道：
“师兄教训得是。是师弟冲动冒失了。”
净清忙上前打圆场，拍了拍净尘的肩膀：
“算了算了，净玄也是为了我们好。那巨鸟凶悍，反扑起来可了不得。”
“若不是他补上那几下，我方才怕是已经交代了。”
净尘看了净清一眼，又看向净玄，终究叹了口气：
“罢了。这畜牲已死，多说无益。只望你日后动手之前，先想一想戒律。”
净玄恭敬道。
“师弟明白。”
石台上重归平静。
他说着，目光看向石台中央。
那里，一枚约莫婴拳大小的青玉珠子静静躺在石台凹处，表面有淡淡的青光流转。
先前那只巨鸟便是为了护它，才与他们战斗。
净清也看过去，小声道：
“这珠子，算是什么宝物？”
净尘道。
“不好说。单看那大鸟肯为它拼命，便知不是凡物。”
净玄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才轻声道：
“既是净清师弟最先发现的，便由师弟收着吧。”
净清连忙摆手：
“不不，师兄先取。我只是碰巧看见，若不是两位师兄，我连那大鸟都对付不了。”
净尘看了两人一眼，见净清神色局促，净玄安安静静地立在原地，便点点头：
“也罢。我先取了此物，等出了秘境，再交予寺中长辈处置。此等宝物，不该由我们私自留下。”
他说着，走到那青玉珠子前，从怀中取出一块黄布，小心翼翼将它包住。
就在珠子入手的瞬间，石台轻轻一震，四周的灵气像失了核心，忽然散了几分。
净玄低头看去，那青玉珠子通体冰凉。
内中似有一缕极淡的灵光在缓缓游动，触手之际，连他体内翻涌的气血都安定了少许。
“这莫非是…镇灵珠？”
他低声道。
净清没听清。
“什么？”
“我也只是在寺中旧典里见过。”
净玄道。
“说上古有异石，生于灵脉交汇之地，可镇一方地气，安一域灵机。”
“此珠若安置于灵眼之上，可保山川不移、地脉不乱。”
“若带在身上，也能清心定神，克制外邪。”
就在珠子入手的瞬间，四周忽然开始隐隐晃动。
净清顿时一慌：
“怎么了？”
净玄扶住石栏，脸色发白：
“山体在动。”
震动只持续了几息，便又恢复平静。
可三人再抬头时，远处谷中的雾气明显浓了不少，连天色都暗了几分。
他们不知道，这枚珠子，正是此处区域维持稳定的“镇灵珠”。
如今被取走，灵眼失镇，地气外泄，秘境的地形，快要变了。
...
这串石阶，来时有光，此时下山的时候，雾已漫上来，只能看见脚下数尺。
三人鱼贯而下，净尘走在最前，净清居中，净玄殿后。
走到一半，净玄忽然脚步一顿，低声道：
“师兄，我的念珠好像落在石台上了。”
净尘回头：
“怎么如此不小心？”
净玄道。
“我上去取。”
“你们在下面等我。”
净尘道。
“快去快回。”
净玄转身朝石台走去。
他脚步极轻，像踩在棉花上，几下便没入雾中。
净尘与净清等在原地。
约莫过了十几息的工夫，雾里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净清问。
“净玄？找到没有？”
没有回答。
雾中走出一人，正是净玄。
他低着头，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
他说。
“找到了。”
净尘转身，准备继续下行。
“那走吧。”
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净玄忽然抬起头。
那张脸上，已经没了半分平日的恭谨温和。
他手中攥着的，是一柄雪亮的匕首，哪里是什么念珠。
“师兄！”
净清先看见了，可喊声刚出口，净玄已经动了。
那柄匕首饱含灵力，只一送，便轻易刺破了净尘的护体神光，没入后心。
净尘浑身一僵，连惨叫都发不出，只从喉咙里滚出几个极轻的气音，整个人便向前扑倒，再没了动静。
“净玄！你做了什么！”
净清脸色煞白，连连后退，同时将背后的戒棍摘了下来，横在身前。
净玄缓缓转过身，脸上仍带着那副温和神态，像只是做完了一件极平常的小事。
他低声道：
“师兄和师弟两人一路照拂，我本不该如此。可这秘境里的好东西太少了。一个人拿，好过三个人分。”
“你…你疯了吗！”
净清又惊又怒，低喝一声，戒棍裹着劲风，朝净玄当头砸去。
净玄侧身避过，手中匕首如毒蛇般递出，角度刁钻，直取净清手腕。
净清也不弱，戒棍翻卷，连削带打，逼得净玄连退数步。
两人在石台边拼斗了十余招，棍风刀光交错，谁也不留手。
可净清到底心头大乱，出棍虽狠，章法却已有些散。
净玄瞅准他一个破绽，左手突然探出，五指弯曲如钩，凝出一个巨大的血手掌，猛地扣向净清面门。
净清瞳孔骤缩，失声道：
“这是血魔宗的…”
话未说完，那一掌已破开他的护体神光，正正按在他天灵盖上。
净清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倒了下去。
净玄收手，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将那柄匕首在净尘衣袍上擦净。
随即他蹲下身，从两人尸身上搜出储物袋，又寻了几件随身之物，一并揣入怀中。
他屈指弹出一道暗红色火苗。
火光落下，两具尸身与满地落叶一起烧了起来。
...
玄剑门这边，洪英杰带着赵崇山、林素雪等人，在一处背风的灰石坡后落脚。
这地方灵气不差，又背靠三块交叠的巨石，位置颇为隐蔽。
众人寻了许久，才找到这么一处安稳所在，纷纷盘膝坐下，吐纳调息。
洪英杰自己没歇，只抱着剑坐在最外头，背挺得笔直。
他时不时睁眼扫一圈四周，目光在浓雾与林影之间来回巡睃，像头守着兽群的虎。
进秘境的人中，他资格最老，也自认是这帮师弟师妹的主心骨。
故而早早立了规矩：
秘境之中，谁都不许单独行动。若要离开，必须先同他报备。
众人刚坐下不久，一个师弟慌忙跑过来报信：
“洪师兄！不好了！”
洪英杰霍然起身：
“怎么了？说清楚！”
那弟子指着西边，急声道：
“周、周师弟他…他说去追一个人！”
“那人穿着灵剑门的衣裳，鬼鬼祟祟的，周师弟说要去看看，我拦他，他不听…”
洪英杰怒道。
“我不是说过，谁都不许单独行动吗！”
那弟子声音发颤：
“周师弟说他有把握，只追两步就回来。可这一去，一炷香了，我有点担心，就跑回来报信了。”
洪英杰连忙问道。
“他往哪边追的？”
那个弟子指了一个方向。
洪英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西边正有一片黑沉沉的树林。
他整张脸都沉了下来，二话不说，抓起剑便朝那边冲去。
赵崇山和林素雪对视一眼，立刻招呼众人跟上。
“周师弟！周师弟！”
众人在林子里面一边找，一边喊。
可刚进林子没多远，前方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嘶喊，紧跟着是兵器碰撞的脆响，像有什么人在极近处交手。
“在那边！”
洪英杰脸色骤变，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箭般冲了过去。
其他几人紧随其后，拔剑冲入林中。
那打斗声只响了几下便戛然而止。
等众人绕过一片半人高的枯草丛，赶到一处灰黑色石坡下时。
只看见一道人影从石坡另一头窜入密林，眨眼没了踪迹。
“站住！”
洪英杰暴喝，扬手一剑劈出。
剑气瞬间斩出十多丈远，将数棵小树拦腰斩断，却只追上一截被风卷起的衣角。
“别追了！小心调虎离山！”
赵崇山急声喊道。
洪英杰硬生生止住脚步，胸口剧烈起伏。
他回过头，便看见林素雪已经蹲在了坡下。
“周师弟！”
林素雪声音发颤。
周师弟就躺在那里，背靠着一块灰黑色岩石，双膝微曲，像死前还想撑着站起来。
咽喉处一道极深的伤口，血已近干，将胸前的衣襟染成黑红色。
身旁的草被压得七零八落，显然有过短暂而剧烈的挣扎。
腰间空空，储物袋已不见踪影。
“还有气吗？”
洪英杰跳下石坡，几步冲过来。
赵崇山已先一步探了鼻息，又摸了摸颈侧，半晌，缓缓摇头：
“死了。没多久。”
“储物袋、丹药、符箓、随身佩剑，全没了。”
赵崇山低声道。
“杀他的人，是被我们刚赶来的动静惊了，才来不及毁尸灭迹，丢下人就跑了。”
洪英杰缓缓蹲下，将周师弟半睁的眼睛合上。
他冷冷道。
“你们看清楚那个人是什么模样了吗？”
赵崇山压低声音道：
“没有。那人太快了，没来得及看清楚。不过衣裳…确实像灵剑门的。”
洪英杰咬牙切齿道。
“灵剑门！...”
林素雪冷静道：
“还是不能完全确定。也许是有人故意穿着灵剑门的衣裳，引我们相斗。”
洪英杰望着浓雾翻涌的山林，含怒道。
“我不管是谁。”
“杀了我玄剑门的师弟，就得用命来还。”
话音未落，脚下忽然一震。
那震动极轻，像有什么极深极远的地方，轻轻翻了个身。
接着，整片山林都开始颤抖，山石簌簌而落，林鸟惊飞。
“地动了！”
“快躲！”
众人纷纷伏低身子，抱头散开，躲到附近几块大石后面。
洪英杰也被赵崇山一把拽到石后。
地面像波浪一样起伏了几下，枯枝断木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过了好一阵，震动才慢慢平息下去。
...
可众人再抬头时，天色已经暗了。
一种极浓极白的雾，从山谷深处涌出来，像活物一般，贴着地面朝四面八方漫延。
那雾极密，连十步之外的树影都模糊起来。
林素雪低声道：
“这雾不对劲。灵力和神识都在被压。”
旁边一个弟子叫了一声：
“快看地图！”
众人取出玉简，只见上面的字迹和地形纹路正在一点点变淡、消失，像被这雾一口一口吞掉了。
“地图…不能用了。”
赵崇山沉声道。
洪英杰缓缓站起身，脸上的怒火已变成彻骨的冷意。
他朝四下望了望，又回头看向众人：
“都给老子听好了。从现在起，谁都不许单独行动。武器拿在手里，眼睛都放亮点。这秘境，有些古怪了。”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