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的语气很自然,就像在和一个坐在身边的人闲聊家常。
上官昊的目光落在那个男人身上。
右眼那个男人的体内,早已缠满了黑色的煞气。
那些煞气从他的丹田蔓延到四肢百骸,正在一点一点地吞噬他的生机。
他的左手已经完全变成了灰白色,指甲脱落,皮肤像干裂的树皮。
其右眼也开始浑浊,瞳孔里泛着一层淡淡的绿光。
他正在被煞气同化。
再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变成一具新的尸傀。
可他的右手还是温热的,还在轻轻抚摸着怀里那具尸傀的头发。
...
沧妩在识海里低声道。
“这人…是活人?但是快不行了。”
上官昊推开了石门。
石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那个男人缓缓抬起头。
他的左半边脸已经开始灰败,右半边还保留着人的模样。
一只眼睛浑浊如死水,另一只还亮着,里面全是惊恐和警惕。
那男人抱紧了怀里的尸傀,朝门口的人喝道。
“谁?!”
上官昊站在门口,没往前走。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那男人盯着他看了一息,脸色变了。
“你……你也是尸煞教的人?”
上官昊摇头。
“不是。我刚灭了尸煞教的一处据点,一路追到这里。”
那男人的眼神闪了闪,那只还亮着的眼睛忽然涌上一层光。
“灭了…据点?”
“嗯。”
“那…外面那些尸煞教修士呢?”
“全都被我杀了,一个没留。”
...
那男人的嘴唇抖了两下,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沙哑,可里面似乎有一种释然。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尸傀。
“阿秀,你听到了吗?有人帮我们把那些坏人杀了。”
那具尸傀一动不动,空洞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
就在上官昊准备开口的时候,她的嘴唇忽然动了。
被黑线缝住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张开了。
一个僵硬、不自然、却又确确实实存在的微笑。
然后她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个极微弱的声音。
“冷。”
那个男人却像听到了天底下最温暖的话。
他收紧了手臂,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裹在尸傀身上,声音发颤。
“冷?你冷?我给你盖上,盖上就不冷了。阿秀,你再忍忍,我抱着你就不冷了。”
他把脸贴在尸傀冰凉的额头上,眼泪从那只有光的眼睛里淌下来。
上官昊站在原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沧妩在识海里低声道。
“那具女尸傀体内还残留着一丝活人的神魂。”
“不多,只有一点点。连完整的意识都算不上,只是一些最深刻的本能。”
“冷,是她的本能。她活着的时候,大概很怕冷。”
...
上官昊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那男人抬起头,两只眼睛同时看着他。
“张衍。”
“你妻子呢?她叫什么?”
“徐秀。”
张衍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尸傀,声音很轻。
“我们是苍桐山下的猎户。一年前,尸煞教的人来了,把村里的人抓了不少。”
“他们把活人炼成尸傀。阿秀……阿秀也被抓了。”
“我逃了出来,可我没跑远。”
“我混进了尸煞教,假装投诚,因为我没有灵根,只是个凡人,不能修魔道。”
“于是我只好被迫他们的改造试验,变成了这样一副半人半尸的怪物。”
“只有这样,他们才让我靠近尸傀营,原本我想偷偷找到她,带她逃走。”
“可我找了整整半年,才在三百多具尸傀里找到她。”
他笑了一下,笑容比哭还难看。
“找到她的时候,她早已经…变成这样了。”
“可她还认得我。第一次我靠近她的时候,她忽然转过头,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就一声。后来…后来就再也没有叫过。”
“但她偶尔会说一些话。‘冷’、‘饿’、‘回家’,都是以前在家时常说的话。”
“我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她。那是她的身体记住的东西。可对我来说…够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尸傀的头发里。
“我身上的尸煞之气越来越重了。再过几天,我大概也会变成它们中的一个。”
“到那时候,我就真的能永远陪着她了。变成尸傀也好。至少…不会再分开了。”
...
石室里安静下来。
烛火微微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一大一小,依偎在一起。
上官昊的手按在剑柄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什么话都显得苍白。
沧妩在识海里轻轻叹了口气。
“阿昊。”
上官昊道。
“嗯。”
沧妩道。
“那个男人体内的尸煞之气已经深入骨髓了。”
“就算你现在帮他清除,他的身体也撑不了多久。”
“而那具尸傀,她体内的那一丝神魂碎片也在慢慢消散。”
“她很快,会彻底变成一具没有意识的空壳。”
“到那时候,他就算活着,守着的也只是一具真正的死物了。”
上官昊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个男人方才说的话。
“变成尸傀也好。至少不会再分开了。”
这世上的魔道,最残忍的地方不在于杀人。
而在于让人心甘情愿地走向毁灭,还觉得那是一种幸福。
...
他睁开眼,走到张衍面前,蹲下身。
张衍忽然抬起头,那只还亮着的眼睛里涌出一股光。
“前辈。”
他往前膝行了一步,声音发颤。
“求前辈救救我们。”
上官昊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前辈有本事,能杀进这里的人,肯定不一般。”
“我不求自己活,只求前辈救救阿秀,让她活过来。”
他把怀里的尸傀往前送了送,两只手抖得厉害。
“求前辈了。”
上官昊沉默了几息。
“张衍。”
张衍停住了。
上官昊摇头
“我没那个本事。”
张衍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身上的煞气已经深入骨髓,她的神魂也只剩一丝残留。”
“我唯一能做的,是试试清除你们体内的煞气。”
“如果侥幸,或许能活命。如果不行,那我也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