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凉使团在城外扎了一夜,第二天巳时才递了进城的名帖。
使团三十多人,牵着十几匹马,马背上驮着几个木箱子。领头的使者穿一身皮甲,外罩紫袍,腰间挂一柄弯刀,刀鞘上嵌着几颗铜钉,是实战用的加固。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骑兵,清一色皮甲弯刀,不像使团,像巡逻队。
赵云策在城楼上看见那几把带铜钉的弯刀,没说话,把弓弩手的位置往城门方向调了一排。
箱子在城门口打开的时候,衙门口的兵都愣了。里面装的不是贺礼,是几把锈迹斑斑的旧刀,几面褪色的破旗。旗面上绣着狼头,是鲜卑部的战旗,陇西防卫队缴获过的那些。旗角有撕裂的豁口,刀身上全是磕痕,一看就是从战场上扒下来的真东西。
使者把东西从箱子里拿出来,一件一件摆在桌上。
听说侯爷打了胜仗,特来见识一下。
这不是来贺喜,是来探底的。送缴获的旗和刀来,意思是说,我知道你们打了,我想看看你们打到了什么程度。刀是他们的,旗是他们的,什么时候打的、怎么打的,他们心里有数,就等着看陇西怎么说。
李云天没有让人收那几把刀。他让使者在城门口等着,一等就是一炷香。不长不短,够他喝完一盏茶,也够使者被九月尾的太阳晒出一头汗。
使者站在城门口,面上没动声色,手底下那几个骑兵却在东张西望。他们在看城门的构造,看墙上的守卫人数,看新铺的水泥路面。动作很轻,赵云策在城楼上看得一清二楚。
马背上的鞍子是旧的,缰绳是新的。旧缰绳磨断了才换的,说明这队人常跑长路。李云天在门楼上看在眼里,回去都一笔一笔记下了。
一炷香烧完,李云天让人把使者请进衙门。
他坐在大堂主位上,没有起身。侯爷见外邦来使,不起身,是规矩。
使者进门先拱手,动作标准。手放下来的时候,拇指在腰带上来回蹭了一下,才开口说场面话:西凉王慕侯爷威名,特遣本使前来贺喜。
李云天点头,让人上茶。
使者端着茶碗坐下,开始问问题。他什么都问,问兵力有多少,问粮草能撑多久,问陇西最近在修什么墙、造什么机器,问火药是什么东西,问水泥为什么比石头硬。语气很随意,像聊天,不像打探。每问一句,眼睛就往李云天脸上瞄一下,看他有没有不想答的东西。
造什么机器?使者问。
铁家伙。李云天说,能翻地的,能打铁的。你要不要来一架?
火药呢?侯爷是从哪儿得的方子?
试出来的。李云天说,烧了二十七炉,废了二十来炉,才试出来。你要方子?回去让你们的人先烧个三十炉。
使者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接话。
李云天每个问题都答了,每个答案都差一点。说了数字不说总数,说了进度不说时候。火药?在试,还没试好。城墙?在修,还没修完。兵力?够用。
使者喝了两盏茶,不问了,改说。他放下茶碗,坐直身子,语气从随意变成正式。
侯爷,西凉王有一句话让本使带到。
西凉王说,陇西地处边陲,侯爷虽打了胜仗,毕竟一县之地,兵不过万,粮不过年。西凉王愿与侯爷结盟。条件是陇西以西凉藩属自居,每年纳贡白银三千两,战马五百匹。
大堂里静了一息。郭玉郎站在旁边,折扇停在半开的位置,没动。赵云策在门外,手按上了刀柄。
李云天看着使者,没马上答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很轻,没磕出响声。
回去告诉西凉王。他说,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清楚,本侯只收贡,不进贡。
使者坐着没动,手按上了桌沿,又松开:侯爷,西凉有十万铁骑。鲜卑一万五千人被你们打退了,可十万铁骑……
十万铁骑。李云天打断他,站起来,你跟我说铁骑。鲜卑一万五千骑兵攻城,打不破一面水泥墙。西凉十万铁骑也是骑兵,你觉得他们会比鲜卑人多一种攻城的办法?
使者没接话。他的弯刀挂在腰间,手已经离开了刀柄,不是怕,是明白这个场合用不上刀。
侯爷一县之地,独抗西凉,想清楚了?使者又问了一句。
独抗?李云天说,陇西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西凉王要是想试试,我这儿管够。
铁骑不是问题。李云天接着说,语气平下来,像在说一件明摆着的事,问题是,你能不能带着十万骑兵走到陇西城下。草原上的骑兵,聚得快,散得也快。十万匹马的草料在哪?十万人的粮秣在哪?走五百里,还能打的还剩多少?走一千里呢?
使者张了两次嘴。第一次没说出话,第二次挤出一句:侯爷好算术。
你回去告诉西凉王一件事。李云天走到他面前,两个人隔着三步站着,陇西没有十万铁骑。陇西有百万民心。民心不比铁骑轻。
使者没再说话。他带着人出了衙门,骑马往北门走。出城的时候,他回头往城头看了一眼。城头上弓弩手站成一排,箭壶全满。他收回目光,催马过了护城河,骑兵跟在后面,加速往西北方向跑,直回西凉。
赵云策从门外走进来:走了。
走了。李云天回到主位坐下,把茶碗里凉掉的茶倒掉,换了一碗热的。
大人,他回去以后,西凉王会怎么想?郭玉郎问。
会想两件事。李云天端着茶碗,头一件,陇西不好打。第二件,不好打不代表不打,只是要准备得更充分了才打。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面。西凉在陇西西北方向,中间隔着三百里草原和两道山隘。地图上,这条路上早画了好几道标记:水源地、隘口、能扎营的平地。李云天拿起笔,又添了一道,西凉使团回程的路线。
他们来探我们的底,我们也探了他们的。李云天说,使者问的都是我们有什么,没问我们打算怎么用。这说明他们还在掂量,没到动刀的时候。掂量完了,定主意。定了主意,筹粮草。筹齐了,才出兵。每一步都要时间。
多少时间?
两三个月。西凉王要是性子急,还能更快。但他的臣下会劝他稳一手,他们刚看过我们怎么打鲜卑。
可他要真按两三个月来,陇西……
陇西不慌。李云天说,他先派使团来,说明他还没拿定主意。拿不定主意的人,要么拖,要么被人推着走。我们只要在他拿定主意之前,把该备的都备齐。
慕我威名。李云天搁下笔,跟郭玉郎说,这份敬仰,滔滔江水都嫌浅。头一回见面就送几把锈刀当贺礼,也就他好意思。
郭玉郎没听懂滔滔江水四个字,见李云天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也就没问。
李云天又看了地图一眼。使团回程那条线,从北门出去,折向西北,一路标记着水源和宿营地。他在地图上那两道山隘旁边,又画了一个圈。
大人,这是什么?
隘口。李云天说,他们回程走了这条线,说明这条路他们常走。常走的路,会有粮道。粮道,是好靶子。
那我们现在……
不急着动。李云天说,火药继续试,犁头继续改,书院照常上课。我等张德海那二十斤火药做完,等下一批硝石的来路。该来的,都在路上。
他走出书房,站在院子里。九月的天,日头一偏就凉下来,风里带着西边草原的气息。
大人,城东那几个骑兵看了半天路。郭玉郎跟出来,压低声音,回去怕是要报,陇西的路好走,过得了骑兵。
让他们报。李云天说,路好不好走,他们说了不算。不过城东倒是有几块空地,一直空着。回头跟里正打个招呼,别动,留着。
留着做什么?
李云天说,西凉王要是真想买,黄金地段,价钱好商量。
郭玉郎一头雾水,正要问,值夜的兵从大门外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封火漆信。
大人,斥候回报。
李云天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
西凉边军开始征马料了。他说,按他们的庄子算,够三万匹马的。
院子里静了一瞬。
李云天把信纸折起来,收进袖口,抬头看了一眼西边渐暗的天色。
比我想的快。